博多港,竹廬,清明後第七日。
蘇瑾站在沙盤前,手指停在挪威針葉林區域那條被熒光虛線標記過的位置上。葉卡捷琳娜逃脫己經過去了一個多月,針葉林中的羅剎殘餘部隊非但沒有被熒光追蹤術剿滅,反而在仿製永濟土技術上取得了突破性進展。從挪威海岸線補給中轉站被全面摧毀到溪谷伏擊戰的膠著,再到近期情報顯示瑞典鐵礦石粉末正透過黑海秘密航道源源不斷流入針葉林基地,蘇瑾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一支流亡的殘軍,而是一個正在自我再生、自我進化的新羅剎。
“陛下,”李心墨拄著柺杖站在沙盤旁邊,聲音沙啞而疲憊,但眼神仍然銳利如刀鋒,“羅剎殘餘部隊在針葉林中建立的仿製永濟土熔爐己經能夠穩定生產出抗壓強度接近原版七成五的漿料。根據我們在布拉格安插的線人密報,魯道夫二世正在城堡地窖中進行低溫慢凝實驗,預計幾個月內仿製永濟土的效能有可能突破原版八成的門檻。更令人不安的是,神聖羅馬帝國選侯們己經透過奧斯曼的黑海航道向羅剎供應了數批瑞典鐵礦石粉末——那是仿製永濟土提升抗壓強度的關鍵原料。葉卡捷琳娜女皇在被救出博多港後,不僅重建了羅剎的軍事指揮體系,還在歐洲各國之間編織起了一張技術走私和情報交換的暗網。這張網正在從內部瓦解大胤透過貿易站建立的技術壟斷體系。”
蘇瑾的手指在沙盤上停了一會兒。他沒有憤怒——憤怒在葉卡捷琳娜逃脫的當天夜裡就己經在竹廬中燃燒殆盡。剩下的是一種被背叛後的冷靜,像經過淬火的鋼刃,不再有初鑄時的脆裂,只剩下極其鋒利的堅韌。他轉向李心墨,聲音平穩得近乎冰冷——“傳令安娜·伊戈羅娃,立即從博多港實驗工坊出發,前往挪威針葉林西面的冰川無人區,用深海採礦專用抗水壓永濟土布設一套覆蓋整片針葉林區域的聲波共振探測網。不是聽震動,是利用永濟土樁基自身的低頻共振頻率來掃描地下結構。葉卡捷琳娜的仿製永濟土熔爐必須散發熱量來維持低溫慢凝工藝的凝固環境——熔爐的熱量會在地下岩層中產生特定的熱應力波。大功率永濟土樁基共振掃描能捕捉到熱應力波在凍土中傳播時的相位偏移特徵,從而精確定位熔爐所在的地下洞穴。朕要的不是追著她雪橇的痕跡跑——朕要她腳下整片針葉林都變成朕的界樁。”
李心墨將命令記入軍用日誌,猶豫了一下後低聲問道——“陛下,如果聲波共振探測網成功鎖定了羅剎基地的具體位置,我們是首接發動地面突襲,還是切斷他們的補給線後再圍困?羅剎殘餘部隊在針葉林中己經建立了數條從挪威海岸線到巴爾幹山脈的走私通道,鐵礦石粉末和鰓軟骨膠質正透過這些通道不斷流入。即使地面突襲摧毀了熔爐,只要走私通道不切斷,她很快就能在別處重建新的熔爐。”
“不摧毀熔爐。摧毀了熔爐,她會換一個地方重建——針葉林太大,朕不可能把每一片凍土都挖開檢查。聲波共振探測網鎖定基地位置後,朕要的不是突襲熔爐——是在基地外圍佈設永濟土射頻干擾樁基。每根干擾樁基在打入凍土層後,會持續發射特定頻率的低頻聲波干擾訊號,使凍土層對聲波的穿透效能發生定向改變,將整片基地周圍數百尺內的凍土層變成一個巨大的聲音透鏡。熔爐在運轉時產生的熱應力波將被這個透鏡扭曲折射,無法被任何外部裝置探測到——同時雪橇滑行時產生的震動波也會被幹擾,讓羅剎的哨騎在離開基地後無法接收到正確的震動回波來判斷自己的位置。切斷葉卡捷琳娜的熔爐不行——切斷她的感知能力,讓她在針葉林中變成一個看不見、聽不清的孤兒。她沒有界樁,沒有地圖,沒有方向——只有一顆還在跳動的、被孤立的心臟。”
“陛下,”李心墨將最後一筆記錄寫完,抬頭看著蘇瑾,“葉卡捷琳娜女皇在針葉林中用仿製永濟土和走私原料重建了羅剎的軍事力量。但她的技術根基始終依賴於歐洲各國的暗中供應——瑞典的鐵礦石粉末、挪威的鰓軟骨膠質、安納托利亞的火山灰、布拉格的配方資料。如果大胤能在聲波共振探測網鎖定的同時,透過外交渠道公開揭露神聖羅馬帝國和奧斯曼帝國對羅剎殘餘部隊的秘密技術援助,歐洲各國將面臨一個艱難的選擇——繼續暗中支援羅剎,等於公開向大胤宣戰;停止支援羅剎,葉卡捷琳娜的仿製永濟土將失去關鍵原料供應。朕建議在聲波共振探測網完成佈設後,立即向神聖羅馬帝國七位選侯和奧斯曼蘇丹發出公開質詢照會——附上從黑海航道截獲的鐵礦石粉末運輸船和從布拉格地窖低溫凝固實驗中獲取的技術引數作為證據。讓葉卡捷琳娜的盟友在光明之下自己選擇:繼續和她一起在黑暗中走,還是退回自己城堡的鐵幕後面。”
蘇瑾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到窗邊望著博多灣海面上初春薄霧中緩慢航行的運輸船隊。船隊的桅杆上飄揚著北辰五星旗,船殼的永濟土塗層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啞光。那面旗幟從烏蘭崗飄到華沙,從華沙飄到巴黎,從巴黎飄到聖彼得堡——被葉卡捷琳娜拔出界樁的手撕碎過一次,又在她被救出博多港的那個夜晚重新在挪威針葉林中被縫了起來。他收回目光,轉向李心墨,聲音平靜如凍結的湖面——“傳朕旨意:安娜·伊戈羅娃即日率探測工坊前往挪威針葉林西面冰川無人區,佈設大功率永濟土聲波共振探測網。網一旦鎖定羅剎基地精確位置,立即在基地外圍佈設射頻干擾樁基,將整片區域變成一個聲音消失的盲區。同時準備外交照會,用截獲的證據向神聖羅馬帝國和奧斯曼帝國同時發出質詢。朕要給葉卡捷琳娜上一課——被救出博多港的那個夜晚,她以為自己在黑暗中跑贏了朕的界樁。但朕的界樁從來不在她看得見的雪地上——在她聽不見的凍土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