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東岸,高加索南麓隱蔽谷地,大暑後第西十日,子時。
葉卡捷琳娜蹲在第三座熔爐前,用鐵鉗夾起一塊剛從爐膛中取出的漿料試塊。試塊在爐膛中經過了數時辰的低溫慢凝燒結後,表面呈現出一種深炭灰色的啞光質地,在爐火的映照下反射出斷續的暗紅色閃光。她用鐵鉗的尖端在試塊表面輕輕敲了一下——回聲響亮而短促,沒有雜質性的雜音,也沒有裂紋擴大的跡象。試塊的硬度己經接近標準大胤永濟土在同等燒結時間後的水平,比她在挪威針葉林中使用舊配方製成的任何試塊都要堅硬。
“鐵礦石粉末與高加索當地沙土中的含鐵礦物在燒結過程中形成了更多的晶核,填補了舊配方中晶格排列的部分空缺。如果連續燒結數日,試塊的抗壓強度應該能超過舊配方的峰值水平。朕還需要測試新試塊在海水浸泡後的效能衰減速率——如果新配方在海水中浸泡數日後仍然保持硬度穩定,朕就可以用它來修建一條從谷地延伸到黑海東岸海岸線的隱蔽通道,讓哥薩克騎兵在夜間透過通道將漿料運往海岸線附近的補給站,而不必每次都讓騎兵在黑夜中翻越山脊,冒著踩空碎石或遭遇伏擊的風險來運輸成品。”
葉卡捷琳娜將試塊放在熔爐旁邊的一塊平整石板上,用鐵鉗在試塊表面輕輕刻了一道淺痕。刻痕的邊緣呈現出均勻的深色,沒有出現舊配方中常見的氣泡破裂後留下的不規則凹坑。她將鐵鉗放回熔爐邊緣,站起來走到谷地邊緣的榛樹叢中,用赤腳的腳底板感受著谷地土壤在夜間降溫過程中從表層向深層傳導的溫度變化。上層的榛樹落葉層己經冷卻到接近空氣溫度,但幾寸深的土層中仍然殘留著白天積蓄的熱量,腳趾伸入土層時能感覺到一種微溫的潮溼感。她沿著谷地邊緣走了一圈,在溪流東岸的一處被野葡萄藤半覆蓋的巖壁前停下來,蹲下,用手掌在巖壁表面摸了一遍。巖壁的表面覆蓋著一層被雨水沖刷過的薄泥層,泥層下方露出的巖體呈現出一種灰褐色的粗糙質地,用手掌按壓時有輕微的沙粒摩擦感。
“公爵,這條溪流東岸的巖壁下方有一層厚約數尺的沙質沉積層,沉積層的滲透性良好,適合用於建造小型蓄水池。如果朕用新配方的漿料在溪流上游築一道攔水壩,將部分溪水引入沉積層下方的天然窪地中,就可以形成一個穩定的水源供應點,不需要每次在熔爐需要冷卻時都派人去溪流邊挑水。”葉卡捷琳娜在巖壁表面畫了一條橫線示意攔水壩的大致位置。
羅曼諾夫公爵蹲在她旁邊,用手掌在巖壁表面的薄泥層上按了一下。泥層在他的掌壓下凹陷了幾個微小的指印,指印邊緣的泥沙在乾燥後呈現出輕微的龜裂紋理。“陛下,在溪流上游築攔水壩需要漿料的數量遠超過我們現有的儲備。如果要在數日之內完成攔水壩,我們需要同時執行兩座熔爐——一座用來生產標準漿料,另一座用來生產改良配方的漿料。第二座熔爐可以建在溪流下游的野葡萄藤叢中,利用藤蔓的天然遮蔽來減少可見煙霧的擴散,即使谷地上空有偵察船經過也不會發現爐膛的輪廓。”
葉卡捷琳娜考慮了一下搭建第二座熔爐所需的榛樹幹、鵝卵石和漿料儲備,點了下頭。她回到第一座熔爐旁邊,用鐵鉗從爐膛中夾出第二塊己經凝固的試塊,放在石板上與第一塊並列,開始用鐵鉗的尖端進行硬度對比測試。測試結果在三次敲擊後顯示第二塊試塊的回聲比第一塊稍微短促一些,說明第二塊試塊的燒結時間還不夠充分,可能需要延長在爐膛中的停留時間。她將第二塊試塊重新放回爐膛,調整了爐膛通風口的氣流方向,然後站起來沿著溪流向下游走去。溪流在谷地中蜿蜒流動,水面寬度大部分不到兩步,水深也只淹沒到赤腳的小腿肚。水溫在夜間比空氣溫度低許多,赤腳踩入溪水中能感覺到一種從腳趾向上蔓延的輕微寒意,促使血管在幾息之內收縮以維持深部體溫。她走到谷地東南端的另一處被野葡萄藤覆蓋的溪岸處時停下腳步,抬頭向上瞥了一眼——頭頂的野葡萄藤在夜間幾乎完全遮蔽了天空,但藤蔓之間的孔隙中仍然能看到一些微弱的星光,在藤葉的輪廓間隙中閃爍。她蹲下來,用手掌在溪岸的泥土上按了按——土質和之前西岸的巖壁前那段差不多,也是溼潤的沙質沉積層。
“第二座熔爐的基座可以建在這裡。基座底部用榛樹樁打入沉積層中固定,防止爐膛在重力作用下緩慢下陷。煙道設定在野葡萄藤叢中最密集的區域,利用藤蔓的天然縫隙將煙霧分散到多個方向,避免形成單一的垂首煙柱。”
羅曼諾夫公爵從溪流下游方向返回時,肩頭扛著一捆剛砍好的榛樹枝。他在月光下清理第二座熔爐基座的沉積層時,聽到谷地西南方向的山脊上方傳來一種輕微的碎石滾動聲。聲音在夜間的空氣傳播速度比白天更快,穿過野葡萄藤叢時被藤葉的表面積部分散射但未完全衰減,仍然能以可辨識的強度到達溪谷底部。他停下手中的動作,循著碎石滾動聲的來源方向側耳傾聽了片刻,發現聲音的源頭在距離谷地約二百步的山脊脊線附近,正在沿著脊線的走向緩慢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