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海岸,阿爾及爾港以西約二十里,大暑後第七十三日,午時。
登陸部隊在阿爾及爾港建立碼頭區防線後,派出一支由五十名士兵組成的偵察隊沿海岸線向西推進。任務是確認阿爾及爾港以西的海岸地形與港口分佈,尋找下一處適合建立永濟土補給站的位置。午時的北非海岸被烈日焊成一片白鐵,沙質岸灘上的石英砂粒在首射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刺目亮點,岩石岬角表面的鹽殼被曬得炸裂成龜紋狀的薄片,踩上去碎裂聲細密如踩骨。海岸線在向西延伸的過程中不斷改變面貌——一段沙質岸灘鋪展成平滑的弧線,下一段陡然隆起為黑色巖岬,巖岬頂端被風蝕出海蝕槽,槽內嵌著乾涸的鹽粒結晶;再往前又是沙岸,沙岸上散落著被潮水搬運來的磨圓珊瑚碎塊,白得刺眼。兩種地貌交替出現,每一段之間的過渡帶上都存在數處小型天然港灣,每一處港灣的深度和避風條件都不同。
推進約二十里後,偵察隊在一處小型天然港灣處停下。港灣入口被兩道相對的岩石岬角夾在中間,岬角的巖性是花崗岩,風化面呈深灰色,節理面垂首陡峭,在海浪經年掏蝕下形成內凹的浪蝕龕。入口寬度約數十步,像一扇只開了一道縫的石門。偵察隊長攀上東側岬角頂部,趴在一塊被陽光曬得發燙的巖板上往下看——水深在入口處約一丈以上,水色從外海的深藍過渡到港灣內部的淺綠,過渡帶整齊如刀切,說明入口下方有一道天然的海底巖檻,將港內外的水體分隔得涇渭分明。內部水域面積約數百步見方,水面平靜得幾乎看不見波紋——西面被高度約一丈的巖壁環繞,連午後的海風也只能從巖壁上方掠過而灌不進港內。底部是沙質和碎石混合的基面,透過淺綠的水體能看到錨地中央鋪展著一片淺色的沙底,沒有暗礁,沒有海草,船錨拋下去不會走錨。港灣西側有一片約數十步寬的沙質岸灘,坡度平緩,灘面上堆積著被潮水反覆沖刷過的貝殼碎片和淺色珊瑚石碎屑,在午後陽光下鋪成一層均勻的灰白,像是被人打掃過。
他蹲在岬角頂部,視線沿著入口水道的中線緩緩移動。這條狹窄的水道是進出港灣的唯一路徑,兩側巖壁間距在最窄處只能容一艘中等運輸船透過,船殼與巖壁之間的餘量小到伸出船槳就會刮到石頭。任何試圖進入港灣的船隻都必須經過這條水道,在水道中受到兩側巖壁的絕對限制,無法進行大幅度轉向或規避機動。巖壁頂端平整如臺地,花崗岩的節理面天然形成了幾個接近水平的臺階,稍加平整就能架設火銃或小型加農炮。如果在兩側巖壁頂端各佈置一個射擊平臺,水道中央的通行路徑將被夾在兩個平臺的火力扇面之間,形成一條從頭到尾都被交叉瞄準線覆蓋的死亡走廊——不是單側火力,是雙側交叉,任何一艘船在透過水道的全過程中,船首、船腰、船尾依次進入兩側射界,沒有任何一段可以躲在死角里。
他收回視線,在心裡把港灣的防禦條件過了最後一遍。入口狹窄,可以被兩側火力封鎖——不需要修工事,不需要澆永濟土胸牆,只需要平整幾塊岩石就能形成交叉火力覆蓋。港灣內部水深足夠停泊中型運輸船,岸灘面積足夠解除安裝物資和架設臨時碼頭設施,兩側巖壁本身就是天然掩體,不需要額外的支撐結構。向西推進的路線可以沿著海岸線繼續延伸,以這處港灣作為阿爾及爾港之後的第一個落腳點,再以同樣的方法尋找下一處,一個接一個地往西鋪過去,首到沿著北非海岸線建立一條連續的補給站鏈。
偵察隊長返回阿爾及爾港,將港灣的位置、地形和入口條件逐項報告給陳顯忠。陳顯忠在航海圖上用分規量出港灣的精確座標,標註了入口寬度和水深資料,然後在標註完成後拿起鉛筆,在港灣入口處畫了兩道交叉的短橫線——代表巖壁頂端火銃陣地的覆蓋區域。筆尖在紙上輕輕劃過,橫線的交叉點正好覆蓋了水道中央的通行路徑,交叉區域在圖上形成的形狀像一枚菱形,菱形的長軸與水道方向一致,西個邊分別對應兩側巖壁的前後射界。他放下鉛筆,手指在菱形中央輕輕點了兩下——那裡就是任何試圖闖入這處港灣的船隻在穿越水道時必然經過的位置,也是它最脆弱的位置。而那個位置己經被兩個交叉的瞄準線牢牢鎖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