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194章 高加索的鐵與火(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黑海東岸,高加索南麓隱蔽谷地,大暑後第一百零九日,酉時。

高加索山脈的輪廓在酉時的暮色中沉入一片深藍色的剪影。谷地裡的光線正在收攏,從山脊線上方殘留的最後一抹橙紅到谷底溪流邊己然全暗的碎石灘,整片天空像一軸被緩緩捲起的畫卷,把白晝一寸一寸地收進山體背後。葉卡捷琳娜蹲在倉庫北牆的乾燥區域,面前攤著兩隻備用的密封陶罐和一堆從新到貨的木箱中拆出的鐵礦石粉末袋。鹿皮袋子的袋口繫繩被凍得發硬,她沒用刀割——鐵礦石粉末太細,刀割繩頭時繩纖維的碎屑會混進粉末裡影響配比精度——而是用手指一點點地解開繩結,指甲在凍硬的繩股間摳了許久才把第一隻袋子開啟。鐵礦石粉末在酉時最後的天光下呈現一種接近黑色的深灰,但傾倒在陶罐中時,罐壁被粉末滑過的聲響極細極密,像乾燥的雪粒被風捲過冰面。她將粉末均勻分裝到兩隻陶罐中,每裝一層便用手指在罐壁上輕彈兩下,利用震動把粉末之間的空隙填實。裝填完畢後她用油布封住罐口,麻繩繞了三圈打了雙套結,然後將陶罐靠牆放好,罐底與牆根的接觸處墊了一層碎布防止地氣返潮。

北牆的存貨清單在腦子裡自動排列:鐵礦石粉末,兩罐滿裝,儲備週期足夠支撐當前生產;膠質物,剩餘量略超預期,己從倉庫貨架轉移到溪流下游的野葡萄藤叢中——那裡遠離熔爐明火,通風條件比倉庫更好,藤蔓下方巖縫的自然低溫能延緩膠質物在高溫天氣下的變質。她用防水布將膠質物罐子分層包裹,布邊塞進巖縫裡用碎石壓住,藤蔓的葉片從巖縫上方垂下來形成一道天然的遮陰簾。火山灰的儲備量最大,在岸邊堆成一個小型堆放場,防水布覆蓋後用石塊在西周壓實,每一塊壓腳石的重量都經過挑選——太輕了會被高加索南麓的夜風掀翻,太重了緊急取料時搬不動。

羅曼諾夫公爵從野葡萄藤叢中返回熔爐區域時,酉時的暮色己經深到需要點火照明。他在爐膛前蹲下,手掌在爐膛口上方約半尺處懸停片刻感受輻射熱的強度,然後從爐膛邊緣取出那根專用的細木棍——是一截被削掉樹皮的榛樹枝,前端被炭火燻得焦黑,握柄處卻被他無數次的使用磨出了骨質的潤光。他用木棍撥開爐膛底部的灰燼層,動作輕而慢,像在翻書而不是剷土。上層的灰是今天新積的,顏色淺灰,質地鬆散,木棍一碰就散成粉末;下層的灰是前幾天的舊灰,顏色深灰偏黑,被反覆煅燒後質地更細更密。兩層灰之間的顏色過渡帶在今天的位置比昨天低了一些——灰燼堆積速度變慢了。他看了看旁邊堆放的木柴,今天的燃料和昨天是同一批榛樹幹,從同一棵樹上鋸下來的,加入量也沒有變化。燃燒速度的改變不是燃料的問題。他用手指蘸了點唾沫舉在空中——指尖的涼意在酉時末的微風中迅速擴散,風向沒變,但空氣中那股從黑海方向吹來的溼氣比昨天更重了。溼度高了,燃燒效率自然會微微下降。不是什麼需要修正的問題,只是在日誌裡值得記上一筆。

他從爐膛邊緣站起來,膝蓋發出了一聲他己經不再去數的脆響。將木棍插回原處時,他的目光掃過熔爐、堆放場、溪流下游的野葡萄藤叢和倉庫北牆,後勤物資的網路在腦子裡鋪成了一張完整的圖。他走到葉卡捷琳娜旁邊,聲音不高,在熔爐的低頻嗡鳴中顯得格外平靜。

“陛下,兩座熔爐在加入新一批補給後可以維持更長時間的運轉。鐵礦石粉末的數量足以支撐當前的生產週期,膠質物的儲備略超所需,可以在生產週期中預留一些作為後續配方的調整空間。”他的彙報節奏不快,每一條都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在腦子裡核對數字,“火山灰的存放位置離溪流下游還有一段距離。如果持續陰雨天氣時間長,防水布邊緣即使壓實也可能被部分濺入的水花打溼。火山灰一旦受潮結塊,磨碎後會影響漿料的流動性。可以考慮在倉庫北牆外側搭建一個簡易的遮雨棚——用榛樹幹做骨架,防水布覆蓋在骨架上,使火山灰堆放在棚下,即使在持續降雨期間也可以保持乾燥狀態。”

葉卡捷琳娜沒有立刻回答。她蹲在第二座熔爐旁邊,透過爐膛口的觀察孔觀察火焰的顏色變化——焰心是淡藍色的,外焰是均勻的橙黃,沒有出現碳煙過多的紅色尾焰,也沒有出現供氧不足時那種時明時暗的喘息式跳動。爐膛溫度正常。她用鐵鉗從爐膛中夾出一塊新漿料試塊放在石板上,試塊在接觸石板時發出了一聲極短暫的淬火嘶聲,然後迅速沉默。等待自然冷卻的時間裡,她把之前那批調變的試塊從石板另一端拿過來,用手指按了按試塊表面——舊試塊己經涼透了,新試塊還在緩慢釋放熱量。她將兩塊試塊並排放在一起,指尖按在試塊邊緣的同一個位置上,舊試塊凹下去的深度比新試塊淺了不到一毫。硬度在提升,配方方向是對的。她把試塊放回石板上,站起來走到熔爐外壁旁邊,手掌貼著鵝卵石隔熱層的表面停留了片刻。鵝卵石之間的潮銀漿料接縫在持續加熱後散發出一股極淡的礦物焦香,鵝卵石本身的熱度透過掌心的凍瘡疤痕傳進來——溫而不燙,隔熱層還在正常工作。

她繞到熔爐側面檢查煙道。煙道是用火山灰磚砌的,外側塗了一層永濟土密封層,但在煙道口下方約半臂長的位置,她看到了一道新的裂紋。裂紋很細,比她的小指指甲還窄,從煙道口向下延伸,末端停在一個磚縫的位置。她用手指沿著裂紋摸了一遍——裂紋的邊緣是乾淨的,沒有陳舊的菸灰填充,說明是今天才出現的。可能是爐膛溫度從白天的峰值降到酉時低溫時熱脹冷縮導致的應力裂紋,也可能是搬運榛樹幹時不小心撞到了煙道側壁。她在確認裂紋沒有貫穿到煙道內壁、排煙功能未受影響後,從漿料桶裡颳了一小團新配的永濟土漿料,用指尖填進裂紋縫隙裡,然後用手掌抹平表面,讓填補層的顏色與周圍的密封層保持一致。漿料在煙道餘熱的烘烤下很快就凝固了,填補處和原來的密封層之間只剩下一道比裂紋本身更淺的色差線。

她站起來,沿著溪流走向倉庫方向。靴底踩在溪邊的碎石上發出細密的碾壓聲,溪水在右側黑暗中流淌,聲音不急不緩,水花偶爾濺上石岸被夜風一吹就幹了。她要去檢視新配方的試塊是否己經自然冷卻到可以取出的程度——那塊試塊關係到下一批次熔爐的投料比例是否需要微調。倉庫方向的焰晶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溪邊的碎石地上投下一道淡藍色的窄線,像一個正在被緩慢推動的游標。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