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礦石粉末的消耗速度比預期快了約一成——葉卡捷琳娜在昨夜的清點中反覆核對了三次庫存記錄和投料日誌,最終確認了這個缺口。不是計算錯誤,不是記錄遺漏,是熔爐在連續運轉中對骨架填料的實際需求超出了配方表上的理論值。高加索南麓的礦石品位波動、爐溫在晝夜溫差下的微調、每一批次漿料在固化前的粘度差異,這些變數疊加在一起,把紙面上的儲備週期悄悄吞噬了一截。她沒有等補給。黑海東岸的補給線太長,從北海港口輾轉高加索山區的每一條路都可能在下一個時辰被切斷。她選擇了向下遊走。
申時的陽光從西南方向斜斜地穿過谷地的榛樹林冠層,在地面上投下被葉片切成碎塊的光斑。她沿著溪流向北,靴底踩在溪岸的碎石和枯枝上,走了約一里。溪流在一處轉彎處改變了方向,從偏北折向偏西。轉彎處的水流速度比首段略快——溪水被彎道外側的巖壁擠壓,水面在轉彎外側微微隆起,沖刷著彎道內側的沙質沉積層。水流在這裡形成了一組分層的沉積結構:上層是較細的泥沙,被最弱的渦流帶到彎道內側沉積;下層是較粗的砂礫,在更強一些的底流推動下堆積在細沙層下方;而彎道外側的巖壁根部幾乎沒有沉積,只有被水流反覆沖刷後裸露出來的基岩。
她蹲下來,手掌按在沙質沉積層的分層帶上。上層細沙在指腹下像麵粉一樣綿軟,幾乎感覺不到顆粒的存在;用力按下去,指節穿過細沙層後觸到了下層砂礫——砂礫層的阻力明顯更大,顆粒邊緣透過皮膚傳來一種細密而尖銳的觸感,像被壓實的碎玻璃渣。她用手在分層帶上挖了一個約半尺深的坑,坑壁的剖面清晰地顯示出兩層之間的界限——上層是淺灰色的細沙,下層是顏色更深的砂礫層,深色顆粒混雜在淺色砂礫之間,像花椒粉撒在粗鹽上。她從坑底的砂礫層中抓了一把砂礫,在溪水中簡單淘洗了一下,然後攤開掌心。深色顆粒佔的比例比上層細沙中明顯更高——上層細沙中的深色顆粒不到一成,而這把砂礫中深色顆粒接近三成。顆粒邊緣有稜角,沒有磨圓的痕跡,碎裂面新鮮,不是被水流長途搬運後磨去了稜角的鵝卵石,而是在離這裡不遠的上游某處從母巖上碎裂下來之後被溪流搬運了較短距離就沉積在此處的礦物碎屑。
她把砂礫樣本用一塊從溪邊撿的破布包好,帶回谷地。熔爐旁的平整石板上還放著昨夜做硬度對比的試塊,她把試塊挪到一邊,將砂礫攤開在石板中央。申時末的陽光偏西,光線穿過谷地上方的榛樹枝葉後變成了一種溫潤的金色,照在砂礫上把每一顆顆粒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她從工具袋裡取出放大鏡,對著光逐顆檢查。顏色最深的幾顆顆粒被她用手指從砂礫堆中挑出來單獨放在石板邊緣——顆粒表面有細微的金屬光澤,不是黃鐵礦那種張揚的金色反光,而是一種更內斂的、介於鉛灰和暗銀之間的斷續反射亮點,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會閃一下,換個角度就消失了,像被按進石頭裡的碎星。她用鐵鉗夾起其中一顆,放在爐火口邊緣烘烤。顆粒在高溫下沒有冒煙,沒有變色,沒有釋放出硫磺燃燒時那種刺鼻的氣味——如果是黃鐵礦,加熱時會釋放二氧化硫。顆粒的顏色在加熱前後幾乎沒有變化,但表面的金屬光澤在高溫下有所增強,原本斷續的反射亮點在熱輻射下變得連續而穩定,像是被火焰擦亮了。
“這些深色顆粒可能是含鐵量較高的礦物碎屑,”她把加熱後的顆粒從爐火口移開,等它在石板上自然冷卻,然後用鐵鉗的尖端在顆粒表面敲了一下。敲擊聲清脆,金屬質,短促而乾淨,沒有碎裂,沒有粉末脫落——硬度接近普通鐵礦石,不是風化後的氧化殼。她把鐵鉗放在一邊,手掌平按在砂礫樣本上,像是在感受這些顆粒從上游到此處走過的路程。“可能是從上游的含鐵岩層中被水流沖刷下來後沉積在溪流轉彎處的。如果谷地溪流的上游存在含鐵岩層,朕就不需要依賴外部補給的鐵礦石粉末來維持熔爐的運轉。溪流每天都會從上游帶來新的碎屑,沉積在轉彎處的砂礫層中,只要定期挖取轉彎處的砂礫層並篩選出其中的深色顆粒,就能獲得穩定的鐵礦物供應。”
羅曼諾夫公爵沒有等她下令。他聽完她的判斷後首接從熔爐旁的雜物堆裡拿起一把工兵鏟扛在肩上,沿著她剛才走過的路向下遊走去。他在溪流轉彎處挖了一個約一步深的坑,坑壁的剖面比她在沙質分層帶上挖的淺坑更完整——細沙層、過渡層、砂礫層、然後是基岩風化殼,每一層的厚度和顆粒粒徑都清楚可辨。坑底的砂礫層厚度約一尺,他用手捧起一捧砂礫在溪水中淘洗。溪水從指縫間流過,帶走了淺色的泥沙,手掌傾斜到一定角度時,較輕的砂礫被水流沖走,較重的深色顆粒留在掌心。反覆淘洗幾遍之後,留在掌心中的深色顆粒比例比在分層帶表面採集的高了約一倍,顆粒稜角分明,大小均勻。他將淘洗後的顆粒集中到一隻陶罐中,在陶罐口蓋上一塊石板——不是密封,是防止搬運途中被風吹散或濺入雜質,縫隙仍留足通風保持顆粒乾燥。
他將陶罐帶回熔爐區域,放在石板上,和葉卡捷琳娜之前挑出的那幾顆顆粒放在一起。“陛下,”他把工兵鏟靠在熔爐旁邊,鏟刃上還沾著溪流轉彎處的溼沙,“這些本地礦石顆粒的硬度、金屬光澤和加熱反應都與瑞典磁鐵礦相似。如果上游的含鐵岩層儲量足夠,兩座熔爐的骨架填料在外部補給完全中斷的情況下可以由本地礦石替代。”他頓了頓,手指在陶罐邊緣敲了一下,罐內發出沉悶的礦石碰撞聲,“下一步需要做的是計算本地礦石的含鐵量和研磨後的粒徑分佈,確認是否需要調整現有的配方比例——本地礦石的鐵含量如果高於瑞典粉末,漿料的固化時間會縮短,需要相應增加膠質物的配比來延緩固化速度,給澆鑄留夠操作時間。”
葉卡捷琳娜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己經開始在石板邊緣那幾顆被她挑出來的深色顆粒上來回撥動,像是在數,也像是在從每一顆顆粒的稜角和光澤中讀出它們從上游岩層到溪流轉彎處這一路被水衝了多少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