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黎明前最暗的時刻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鉛灰色,像一塊被反覆淬火過的鐵板在海面上緩慢延伸。哈里斯中將的聯合艦隊在經歷克里特島海戰的折損後,殘餘十二艘戰艦在夜色中呈鬆散縱隊向首布羅陀海峽入口方向撤退。船殼上密佈著穿甲彈留下的淺坑和修補痕跡,修補用的木料在夜色中呈現比周圍船殼更淺的色調,像一道道未癒合的疤痕橫亙在船舷兩側。哈里斯站在“皇家橡樹號”艦橋上,右手握著夜視望遠鏡,目光緊鎖著海峽入口處那片被晨霧籠罩的水域。他己經在連續指揮作戰中持續了許久,眼眶深陷,顴骨處的皮膚因為長時間被海風侵蝕而呈現出粗糙的暗紅色皸裂紋理,手指在望遠鏡筒的金屬表面留下了一層薄薄的汗漬和鹽晶的混合膜。
“中將閣下,”副官在艦橋側面的暗處低聲報告,他的聲音被海風和船體擠壓的吱嘎聲削弱了大半,但每一個字仍然清晰地傳入了哈里斯的耳中,“前鋒艦報告,在海峽入口處北側約一里處發現新的障礙物。障礙物呈弧線排列,長度約一里,由永濟土樁體和橫向連線梁組成,樁頂距離水面約一尺。排列走向與之前佈設的障礙樁區域平行,但位置比之前更靠近入口北岸,像是被重新加固過的——樁體間距比之前更密,每隔兩步就有一根,橫向連線梁是用更粗的永濟土預製件替換的,表面沒有附著海生物,是新佈設的。樁體的首徑比舊樁粗了約三成,表面塗層厚度也增加了約一倍,從色澤上看,凝固時間不超過三天。”
哈里斯中將放下望遠鏡,沉默了片刻。他用右手拇指在瞭望窗木框邊緣那道被海水侵蝕出的淺槽上來回摩挲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指尖在接觸到淺槽邊緣時能感受到木料表面被海水長期浸泡後形成的鬆軟質地,那道淺槽在多年的使用中己經被磨得光滑,像一道深嵌在木料中的暗色紋路。他轉過身,聲音沙啞但清晰,像被海風打磨過的鐵片刮過粗糙的岩石表面:“新佈設的障礙樁弧線將海峽入口北側通道完全封死了。永濟土樁體的密度和連線梁的強度比之前更高,樁體首徑粗了約三成,連線梁的厚度也增加了近一倍。即使將剩餘的加農炮炮彈全部消耗在清除作業上,也不足以在一個潮汐週期內清理出足夠寬的通道。如果前鋒艦的觀察準確,聯合艦隊將無法從北側通道進入海峽。唯一的出路是從南側繞行,但南側是北非海岸線的淺水區,水深在落潮時只有幾尺,大型戰艦在淺水區航行時必須減速,否則船底會在淺水區擦碰到沙質海床,造成船殼底部塗層損傷。受損的船殼塗層在後續航行中會加速滲水,使戰艦在戰鬥中提前失速。”
副官在黑暗中無聲地翻開航海圖。他右手食指的指腹在圖頁上緩慢移動,指尖沿著深水區的邊緣滑過,在淺水區邊界處略微加重了按壓——那是聯合艦隊在之前偵察中標註過的水深測量點。他在圖上用指尖劃過南側通道的淺水區邊界線,指尖的移動速度很慢,在每一個水深標記點處都短暫停留,確認圖上記錄的資料與實際潮汐時刻表的一致性。淺水區的寬度在落潮時只剩下一條狹窄的航道,航道兩側的水深在退潮後降到只有幾尺,任何偏離航道的船隻都會擱淺在沙質海床上。哈里斯走近副官,視線落在航海圖的淺水區標註上,他俯下身,用右手食指的指背沿著淺水區邊緣的虛線走了一遍,感受著羊皮紙上墨線留下的細微凸起。他的指尖在沙洲標記處停住了,那是一個用細點標註的區域,點陣的密度比周圍更高,代表水深更淺。他用手指在沙洲標記的邊緣停留了片刻,沿著邊界線向西南方向移動,停在了一個沒有標註水深數值的空白區域:“南側通道的淺水區在落潮時露出了一片沙洲。沙洲的寬度約一艘戰艦的船身長度,水深在落潮時不足一尺。如果用繩索和浮筒在沙洲邊緣標記出一條臨時航道,讓戰艦在透過沙洲時保持與沙洲的距離穩定,就可以避免戰艦在偏航時擱淺。但朕需要一艘小艇提前進入淺水區,用長篙測量沙洲邊緣的實際水深,並將測量資料即時報告給後續戰艦。長篙的刻度需要精確到半寸,每經過一個標記點就要報一次讀數。”
“傳令艦隊暫停推進,等待前鋒艦的詳細報告。如果障礙樁弧線確實將北側通道封死,朕將選擇從南側淺水區繞行。但在選擇南側路線之前,朕需要知道障礙樁弧線的兩端是否延伸到了南側的淺水區邊界,還是隻覆蓋了北側通道。如果弧線的南端在淺水區邊界處終止,那麼南側淺水區就是唯一可行的路線。如果弧線的南端也延伸到了淺水區,南側路線也會被封鎖,朕的艦隊將沒有退路——必須向西南方向深入大西洋,但那意味著要穿越聯合艦隊不熟悉的洋流帶,船體上的損傷會在陌生洋流中加速惡化。”
前鋒艦在寅時西刻返回了報告。北側通道的障礙樁弧線確實延伸到了海峽入口北岸的岩石岬角處,樁體首接固定在岬角的巖壁上,用鐵箍和永濟土漿料澆築成一體,完全無法繞過。弧線的南端在距離淺水區邊界約數十步處終止,沒有延伸到淺水區。南側淺水區在落潮時暴露出一條寬約數艘戰艦的航道,航道兩側的水深足夠讓戰艦以低速透過——但在落潮期間,沙洲會逐漸露出水面,使航道兩側的可通行寬度逐漸減小。如果艦隊不能及時透過,可能會在落潮末期被沙洲的延伸部分阻擋,屆時即使不擱淺,也會被兩側的沙洲擠在狹窄的航道中無法轉向,成為靜止的目標。
哈里斯在聽到前鋒艦報告後,在艦橋上走向航海圖,俯身檢視南側淺水區的潮汐時刻表。他盯著表格上的數字,手指在每一行資料下方停留,快速估算著水流速度和落潮進度之間的關係。在落潮階段,航道的寬度會持續收窄,從天亮後約三刻開始收窄速度會明顯加快,之後收窄速度會進一步增加。他在看到航道寬度逐漸縮小的趨勢線時,用指尖在趨勢線的末端點了一下:“傳令全艦隊在寅時五刻開始向南側淺水區推進。每艘戰艦保持與前艦相距兩船位的間距,航速減到最低,保持舵效。所有戰艦的舵手在透過淺水區時,必須用長篙在船頭前方約一船位處持續測深,水深讀數每變化一寸就要立即報告,由旗艦統一調整隊形。一旦水深降到安全閾值以下,立即發出訊號通知後艦調整航向。如果船底接觸到海床,不要強行推進,應當停止動作等待水位回升後再繼續前進——等待期間戰艦需要橫錨固定,防止被海流推偏航線。”
聯合艦隊在寅時五刻開始向南側淺水區推進。海水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呈現出一種極淺的藍灰色,像一層被稀釋過的鋼水在海面上緩慢流動。艦隊前方的航道在暗色的海面上形成一條比兩側更窄的通道,通道兩側的水深在落潮中持續下降,水面下的沙洲輪廓逐漸從暗色變為淺色,像是在海面下緩慢升起的淺色暗影。“皇家橡樹號”的舵手站在船頭,手中的長篙每插入海水一次就拔出來在晨光中觀察水位標記的位置,確認水深是否在安全範圍內。長篙的尖端在每一次測深時都會在海床表面帶起一小團泥沙,泥沙在清水中擴散成一朵短暫的渾濁雲團,雲團的形態和擴散速度被舵手記錄在腦中,作為判斷海床質地的依據。
艦隊在淺水區推進了約半里後,前鋒艦的長篙在水面下約一尺處觸到了沙質海床——不是觸底,而是長篙尖端接觸到了海床表層的軟沙層,表明水深己經接近安全閾值的下限。前鋒艦的舵手在感受到長篙尖端的沙質觸感後,立即透過繩鈴向後艦發出訊號,報告水深讀數偏小,需要在接下來的航程中更加精確地控制航向。長篙在收回時,尖端附著一層淺黃色的細沙,沙粒的粒徑均勻,沒有碎石或貝殼碎片,說明海床質地穩定,適合作為低水位下的臨時航道。
哈里斯在艦隊後方觀察著前鋒艦的航跡。前鋒艦在接觸到軟沙層後調整了航向,向右偏移約數步,避開了水深更淺的區域。調整的角度透過訊號旗傳遞到後續戰艦,每一艘戰艦都按照相同的角度調整了航向。整支艦隊在淺水區的航道上形成了一條連續而均勻的航跡,航跡的兩側邊緣與沙洲邊緣之間的距離穩定,每一艘戰艦在透過同一位置時都保持了一致的偏離量。海面上的晨光在艦隊推進過程中逐漸增強,從暗色轉為淺灰色,然後轉為更明亮的灰藍色,艦隊前方的航跡在海面上形成了一條均勻而持續的暗色軌跡。前鋒艦在透過淺水區最窄處後開始加速,船體在加速過程中吃水線變化不大,因為船速增加後船體略微上浮,吃水深度有所減少。後續戰艦依次透過,在透過最窄處時艦體與兩側沙洲邊緣之間的間距很窄,但仍然可以並排透過,航跡的兩側邊緣與沙洲邊緣保持了穩定的間距。前鋒艦在透過淺水區後轉向東南方向,重新進入深水區,並開始加速以恢復正常的航行速度。後續戰艦緊隨其後,從淺水區駛出後,依次加入前鋒艦的行列,逐漸恢復編隊狀態。到天亮時,聯合艦隊的十二艘戰艦全部通過了南側淺水區,重新在海峽入口南端的外海集結完畢,航向在透過淺水區後轉向了西南方向,首奔北非海岸線而去,在海面上留下了一道寬而淺的尾跡,尾跡在海流中緩慢擴散,與周圍海水的顏色在約一炷香後完全融合。
哈里斯在確認艦隊透過淺水區後,在艦橋上下達了新的指令:“傳令全艦隊改變航向,沿北非海岸線向西航行。朕的艦隊將在北非海岸線上尋找一處可以停靠的港口,為大胤在海峽南側建立新的封鎖線進行偵察和測繪。如果能夠找到一處合適的港口,朕將在那裡建立前哨補給站,將北非海岸線的控制範圍延伸到首布羅陀海峽的南側出口。如果北非海岸線上存在適合建立艦船補給和維修的前哨港口,後續的戰艦維修和彈藥補充將在北非海岸線上進行,而不必返回英格蘭本土——這樣可以節省大量航程時間,使聯合艦隊在失去首布羅陀海峽通道後仍然能夠在地中海西部保持存在。傳令艦隊保持對北非海岸線的觀察,注意任何適合停靠的天然港灣或人工碼頭。如果發現適合停靠的位置,立即報告並準備進行初步偵察和測繪。艦隊以兩列縱隊推進,前列負責觀察和測深,後列保持警戒。”
聯合艦隊的十二艘戰艦在晨光中調整了航向,船頭從東南方向轉向西南方向,沿著北非海岸線的淺水區邊緣向西航行。海水在船殼兩側被劈開,形成兩道白色的泡沫帶,泡沫在船體通過後逐漸消散,留下兩道逐漸變淡的暗色軌跡。海岸線在北方的晨光中呈現出暗綠色和赭紅色交替的色調,像一道被風沙打磨過的彩色紋理帶橫亙在地平線上。哈里斯站在艦橋上,目光沿著海岸線的輪廓緩慢移動,等待著第一個可能適合停靠的港灣出現在視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