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成棟在今日午時接到報告：威尼斯環礁湖外海的鐵鏈封堵區域北端出現了一處新的缺口。報告是由例行巡邏的快船在卯時返航時遞交的，巡邏船長在口頭彙報中描述缺口的形態時用了一個讓他意外的詞——“整齊”。他在航海日誌上寫的是“切口狀，不似斷裂”。林成棟當時正在艦橋上看前一日的潮汐記錄，聞言放下了手中的記錄板，讓他從頭再說一遍。
新缺口的位置在原有鐵鏈封堵區域北端約半里處，靠近一處水深較深的天然水道。這條水道在威尼斯環礁湖的航海圖上標註為“北側深槽”，是環礁湖與亞得里亞海之間天然形成的幾條深水通道之一，漲潮時水深足以透過吃水較深的商船，退潮時最淺處亦不露底，因此從未被選為鐵樁封堵的核心區域——水太深，鐵樁無法打底。缺口寬度約一丈，兩側的鐵鏈狀態完好，鏈環的鏽蝕程度與相鄰鏈段一致，鐵鏈與相鄰鐵樁的連線處沒有斷裂或鬆脫的痕跡。換句話說，這處缺口不是因為鐵鏈被破壞而出現的，而是鐵鏈從一開始就沒有覆蓋這一段水道。要麼是威尼斯工兵在鋪設封堵線時故意留出了一條間隙，要麼是前幾次巡查時這段間隙被泥沙或漂來的雜物堵塞了，巡查艇從旁邊經過時把它當成了被泥沙覆蓋的完整鏈段，首到今天潮汐的沖刷將堵塞物帶走，缺口才重新暴露。
缺口底部的海床是沙質和碎石混合的基面。退潮時水深約三尺，小艇透過時需要收起槳改用撐篙，吃水更深的船隻需要等待漲潮。巡邏船在卯時對缺口進行了近距離檢查，長篙探入缺口中部時篙尖觸底的手感從鬆軟突變為硬實，底部沉積層很薄，下面是碎石和岩基。缺口兩側鐵樁的樁基在碎石基面上打了額外的橫向錨定，說明威尼斯工兵當年並非沒有注意到這段水道——他們在水道兩側加固了錨定，卻在水道正中留出了空隙。
林成棟在艦橋上把巡邏船遞交的檢查記錄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筆，在航海圖上標出了這個新缺口的位置和尺寸。標註的時候他的動作不快——先用鉛筆點了兩個點代表缺口兩端，然後用尺子比著畫了一條短線，線旁用極小的字標上寬度和水深。他放下尺子，目光在西端偏北處的舊缺口和北端的新缺口之間來回移動。兩個缺口之間的距離用尺子在圖上量不過半指，換到海面上，一艘小艇可以在兩刻鐘內從一處劃到另一處。
一個缺口可以說是偶然。兩個缺口同時存在，就一定有威尼斯工兵當年不得不如此設計的原因——也許是天然水道的沖刷力太強，鐵樁無法在碎石基面上長期穩定；也許是環礁湖的潮汐流需要保留一定的水體交換通道，否則內湖的水質會在封堵後惡化；也許是他們預留了應急出入通道，以便在需要時自己的巡邏船也能進出環礁湖。無論原因是什麼，結論是一樣的：封堵區域並非一道完整的牆，而是由多段鐵鏈和鐵樁組成的陣列，陣列之間保留著一定數量的自然或人工間隙。在持續數月的潮汐和海流作用下，這些間隙被反覆沖刷、淤塞、再衝刷，最終在封堵線上形成了多段可被透過的通道。敵人不需要炸開鐵鏈，他們只需要等潮汐把堵塞物沖走，然後在午間的陽光下穿過那些間隙。
他把筆放在航海圖上，對副官下達指令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要點的順序都和航海圖上標註的序號一一對應。“記錄新缺口的位置、尺寸和底部海床形態。作為潛在的觀察點予以記錄。將兩個缺口的座標納入定期巡邏內容，透過間隔性檢查確認這些缺口是否持續存在，以及是否有擴建、縮小或新增的動向。”副官逐一記下，在航海日誌上另起一頁將新舊兩個缺口的檢查記錄並排抄錄在一起。
林成棟確認記錄完成後走出艦橋，重新回到船舷邊。午後的陽光首射在水面上，北側深槽方向的海水在強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周圍海域更濃的淺綠色——那是水深突然增加後光線在更深的水層中被吸收和散射的結果。缺口位置的水面下方隱約可見鐵樁的兩道暗色垂首輪廓，輪廓之間是一段空白，空白處的海水透明度明顯更高，因為底部沒有鐵鏈的暗影遮擋。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鏡頭緩緩掃過缺口及兩側水道，觀察水面上是否有任何異常的移動或反光——一片油膜，一根漂來的斷槳，或者是一隻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吃水很深的船影。海面上目前只有幾隻鷗鳥在缺口上方盤旋，它們的影子掠過水麵時短暫地遮住了鐵樁的輪廓，然後被海風吹散。
他放下望遠鏡，回到航海圖前，在新缺口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是空心的——和上個月他在西端缺口旁畫的那個小圓圈一樣的筆法，空心圓代表需要持續觀察但尚未確認是否己被敵方利用的潛在通道。兩個空心圓在海圖上隔著約半里寬的封堵區域遙遙相望，中間連著一段被鐵鏈封住的水道和幾根沉默的鐵樁。他把筆放回墨水瓶旁的筆架，重新拿起望遠鏡，繼續觀察水面上是否有任何移動或反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