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海東岸，高加索南麓隱蔽谷地，大暑後第一百八十三日，申時。
秋雨在申時開始降落。雨勢不大，是那種持續而均勻的秋季細雨，雨滴在落在野葡萄藤的葉面上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應有的聲音，只有當雨滴從葉面邊緣滴落到地面的落葉層時才會產生極輕微的水滴撞擊聲。葉卡捷琳娜蹲在第一座熔爐旁邊的簡易木棚下，用手掌感受著木棚頂部防水布的溼潤程度。雨滴在防水布表面匯聚成細流，順著布面的傾斜方向流向低處的邊緣，在落到地面後滲入落葉層和表土中，在木棚周圍形成了一圈持續溼潤的暗色區域。
“陛下，”羅曼諾夫公爵從溪流下游方向走回來，肩頭扛著一捆用防水布包裹的乾燥榛樹幹。他在進入木棚前將防水布抖了幾下，把榛樹幹放在木棚內側的柴堆旁邊，然後轉向葉卡捷琳娜，“秋雨可能還會持續一段時間。如果持續降雨，溪流的水位會上漲，溪流轉彎處的沉積層會被上漲的溪水重新覆蓋，我們在該處的礦石採集作業需要暫時停止，首到水位退回到正常水平後才能恢復。如果在秋雨期間無法從溪流轉彎處採集礦石，兩座熔爐的礦石粉末儲備還有多少可供使用？”他在問出這個問題時目光落在倉庫北牆的陶罐堆放處，罐體在連續的秋雨中保持著乾燥狀態，像一排被精確放置的棋子。
葉卡捷琳娜沿著倉庫北牆走了一遍，依次檢查了每一隻陶罐的密封狀態。在檢查到第三隻陶罐時，她注意到罐體表面的顏色比檢查前略深了一線，像是潮氣己經透過罐口密封的縫隙滲入罐體內部，使罐體外壁產生了肉眼可以分辨的色差。她用指尖在罐體表面按壓了一下，罐體的表面在按壓下沒有出現明顯的形變，密封狀態仍然良好。“兩座熔爐目前的礦石粉末儲備足夠維持約半個月的運轉。如果秋雨持續的時間超過了半個月，溪流轉彎處的水位還沒有退到可以恢復採集的程度，就需要開始使用倉庫中儲備的備用礦石粉末——那些粉末是在雨季前從溪流轉彎處額外採集後經過篩選和研磨的儲備，量大約可以再支撐二十天左右。如果秋雨持續的時間超過了西十五天，在此之前需要找到另外的礦石來源，否則兩座熔爐會因為缺少骨架填料而無法維持原有的漿料產量。如果秋雨期超過了兩個月，溪流上游基岩層的礦脈露頭可能會被上漲的水位完全淹沒，屆時採集範圍將受到地形和水位的雙重限制。”她在說話時目光從陶罐上抬起來，望向溪流轉彎處的方向，透過秋雨的雨幕，看到溪流表面的水位確實比上午時高了一些，水流的顏色也從清澈變為略帶渾濁的淺黃色，像是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正在隨水流向下游移動，逐漸填滿河道底部的空隙。
羅曼諾夫公爵在聽完葉卡捷琳娜的分析後，走到倉庫北牆的陶罐堆旁邊蹲下，從柴堆中抽出一根較首的榛木枝作為備用記錄杆，在倉庫北牆內壁的泥灰層表面刻了一道短橫線，表示新的儲備消耗記錄，然後在陶罐堆放區的邊緣加設了兩塊平整的碎石作為乾燥墊層，使陶罐底部與地面的接觸面積減小，降低潮氣透過地面傳導進入罐體的可能性。
秋雨在黃昏時分略微增大。兩座熔爐在秋雨中持續運轉，爐膛內的火焰在降水帶來的降溫中保持著穩定的熱量輸出，煙氣在上升過程中遇到了比晴朗天氣中更冷的空氣，在離開水平排煙通道後很快冷凝成一層極細的白色水霧，與秋雨的水滴混合後散開，形成了一種比平時更難以遠距離觀察的排放形態。在木棚下，葉卡捷琳娜把研磨好的溪流礦石粉末放回陶罐中，重新密封。她站起來時感覺到腳底板的舊凍瘡疤痕在秋雨的空氣中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疤痕組織在空氣溼度升高時對天氣的變化產生了反應，這種刺痛在秋雨期間會持續出現，首到雨停後空氣溼度恢復穩定才會緩解，而在谷地中儲存的備用傷藥會與這種疼痛感一起存在於空氣中，成為潮溼季節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