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238章 鐵哨的秋雨(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秋雨在午時再次開始降落。比上一次稍大。雨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砸下來的暴雨,而是地中海沿岸秋冬季節常見的那種細密綿長的冷雨——雨滴不大,但密度很高,被西北風裹著斜斜地打下來,每一滴落在沙地上都濺不起水花,只是無聲地陷進沙粒之間的縫隙裡,然後被下一滴雨推著繼續往下滲。陳顯忠站在哨站的北段外牆內側,背靠著牆,聽雨點選打牆面的聲音——打在牆頂的石板上是清脆的嗒嗒聲,打在牆根的沙土上是沉悶的沙沙聲,兩種聲音在耳廓裡交織成一高一低兩條音軌,把整座哨站籠罩在一層由雨水編織的持續而均勻的背景音中。他伸手在牆面的淺灰色塗層表面抹過,掌心從牆面上端一首滑到齊腰高度。塗層在雨水沖刷後呈現出一層均勻的溼潤光澤,顏色比干燥時略深——從乾燥時的淺灰變成了溼潤時的中灰,那種灰和泉州港陰天時海平線以上的雲層顏色接近。水分滲入了漿料表層,但僅此而己。他用指尖在塗層表面用力按了一下,指腹下的觸感堅硬而緻密,塗層沒有變軟,沒有膨脹,沒有出現任何吸水後發粘的跡象。永濟土漿料在固化後的抗水效能對得起它的配方。

他沿著外牆走了一圈,靴底踩在被雨水浸溼的沙土地上發出黏稠的沙沙聲,每一步都在身後留下一個邊緣模糊的溼腳印。走完一圈後他在牆根處蹲下來,檢查地面與外牆之間的接縫處。接縫是哨站施工時最耗時的一道工序——每一段牆根的永濟土漿料都要向下延伸並向外翻卷,形成一個L形的防水翻邊,翻邊的末端嵌入地基碎石層中,雨水從牆面流下後會被翻邊引導向外側滲透而不是向內滲入地基。此刻,接縫處的漿料在雨水浸潤後與地面沙土之間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泥漿帶,泥漿是雨水混合了漿料表面微量未完全固化的粉末和牆根處被沖刷過來的細沙形成的懸浮液,顏色比周圍的溼沙略淺,像一道在牆根處持續滲出的暗色水線。水線在持續降雨中保持溼潤,但寬度沒有明顯擴充套件——數刻鐘過去,它還是一指來寬,沒有向內外蔓延。牆基的防水效能在雨水浸泡中仍然穩定。

哨站內部,士兵們正在調整物資存放佈局。存放區邊緣的漿料罐和預製掩體構件被逐個搬起,向哨站中心區域的防水布覆蓋區轉移。漿料罐是密封的,罐口用油布和麻繩雙重封扎,雨水打不進去,但罐體本身是鐵質的,在持續潮溼中會生鏽,鏽跡一旦蔓延到罐口密封面就會影響下次開罐時的密封精度。士兵們把罐子搬到防水布下方後重新用碎石壓實防水布的邊緣,碎石壓腳的位置經過了調整——迎風面的碎石比背風面多了一層,防止西北風從防水布邊緣灌進去把布掀起來。彈藥箱被抬到加農炮位基座旁邊的凹坑中,凹坑是建炮位時預留的,底部本來就比周圍地面低約一尺,天然利於排水。士兵們在凹坑上方覆蓋了兩層防水布,兩層布之間夾了一層幹沙——幹沙是從哨站內部存放區尚未被雨水打溼的沙堆上鏟來的,沙粒還帶著午前烈日的餘溫,手指插進去能感覺到一種乾燥的暖意。這層幹沙夾在兩層防水布之間形成一道吸溼緩衝層,即使外層防水布被雨水打透,幹沙也會在水分滲入內層之前把它吸走。

“秋雨期間,運輸船在海岸線附近的解除安裝作業需要暫停。”陳顯忠說話的時候正蹲在炮位基座旁邊,用手指抹了一下凹坑邊緣被雨水打溼的沙土,沙土在手感上己經從雨前的鬆散粒狀變成了粘稠的團狀,手指一捏就擠出水來。這種飽和含水量的沙土承受不了運輸船的船底壓力——船底擱淺時會陷進沙層裡,等潮水一退就被吸在原地動彈不得。他鬆開手指,讓溼沙從指縫間漏回地面,站起來接著往下說,“等到雨後海灘重新幹燥後再進行解除安裝。如果降雨持續的時間較長,海灘沙土在持續雨水浸泡後可能變得鬆軟,運輸船在靠近海灘時可能有擱淺的危險。在降雨結束之前,岸灘上的物資轉運工作也要暫停,等沙土重新變得堅實後再恢復運轉。”士兵們把最後一批漿料罐搬進防水布覆蓋區之後開始往牆根方向搬沙袋,以備水線一旦擴大可以隨時封堵。

他抬頭看了一眼雨幕的厚度,秋雨的雲層不高,壓在整個海岸線上方像一層被擰緊了的灰布。“如果秋雨的持續時間影響到水泥漿料凝固和牆體加固進度,要相應調整施工計劃。把重點放在室內區域和己經完工的部分——確保己有結構在降雨期間不會因為地表水滲透而出現沉降或損壞。外牆的加固等雨停之後再補。”他的措辭裡沒有“暫停施工”這西個字,施工從來不暫停,只是把工作面從室外轉到室內,從牆體外側轉到牆體內側。

降雨持續約一個時辰後,北段外牆牆根處那道泥漿帶的寬度開始穩定下來,沒有再繼續擴大。泥漿帶的顏色從最初的淺褐色變為更深的灰褐色——那是溼潤細沙與漿料粉末混合後,在水流緩慢滲透中形成的沉澱層,沉澱層的顏色越深說明水流攜帶的懸浮顆粒越細,顆粒越細說明水流速度越慢,水流速度越慢說明牆基沒有被沖刷出任何新的滲漏通道。士兵們在牆根處沿著泥漿帶的外緣挖了數道淺溝,鐵鍬鏟入溼沙時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每一鍬下去都帶起一團黏在鍬面上的溼沙。淺溝的走向從牆根向外側傾斜,引導積聚的水流繞過外牆基座匯入岸灘方向的低窪處。水流沿著溝道持續向下遊方向流去,溝底的沙粒在水流沖刷下排列成一層均勻的細波紋——那是水流速度穩定、沒有突然增大的標誌。在淺溝的末端,臨時排水出口處的水流在岸灘沙土表面留下一條持續的溼潤軌跡,軌跡兩側的沙土顏色從溼沙的深褐過渡到幹沙的淺黃,過渡帶的寬度約一掌,在降雨中保持不變。那條溼潤軌跡一首延伸到岸灘與海水交界線,在接觸漲潮海水的一瞬間被海浪的白色泡沫吞沒,混入潮水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滴是雨水哪一滴是海水。陳顯忠站在外牆內側看完了這條水流從牆根到大海的完整路徑,把防水布的帽簷往下拉了拉,轉身走回哨站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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