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過後的持續晴朗己經延續了一段時日，谷地的地面從泥濘重新變回了乾硬，溪流的水位退到了沉積層以下，空氣裡的溼度也降到了能讓熔爐滿負荷運轉的水平。葉卡捷琳娜在夜間對兩座熔爐的產出進行了清點。倉庫北牆的陶罐堆放區在戌時的熔爐火光中顯得比秋雨前更加充實——新一批漿料罐子己經被封裝好，罐口的油布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暗啞的蠟質光澤，每一隻罐子上都用炭筆標註了配料比例和封裝日期。秋雨期間積壓的生產進度己經被補回來了，產量恢復到了秋雨前的水平，倉庫裡積累的漿料儲備足夠支撐數週的熔爐運轉。
她站在第一座熔爐旁邊，爐膛口的火光從半開的觀察孔中漏出來，在她臉上和手背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橙紅色光斑。她從爐膛中新取出了一塊試塊，試塊在石板上靜置了片刻，冷卻過程中的收縮聲細微到幾乎聽不見。她用手指將試塊翻過來，對著爐火的光檢查它的表面——均勻的深炭灰色，沒有區域性色差，沒有氣孔，沒有因冷卻不均而產生的應力裂紋。邊緣在冷卻後形成了極細的收縮紋，呈放射狀從中心向邊緣均勻分佈，間距一致，深度極淺，指甲劃過時只有極輕微的凹凸感。漿料在凝固過程中按照預期的收縮率完成了固化。她把試塊放回石板邊緣，和之前幾批的試塊排成一排。
羅曼諾夫公爵在第二座熔爐旁邊調整了爐膛的通風口。他用鐵鉗夾住通風口的調節板手柄，往回調了半指——戌時入夜後氣溫降得比預期快，通風口保持白天的開度會讓爐膛溫度在凌晨偏低，提前調整可以避免後半夜的爐溫波動。調完之後他把鐵鉗掛在熔爐側面的掛鉤上，繞過兩座熔爐之間的木柴堆，走到葉卡捷琳娜身旁。爐火從側面照亮了他臉上被高加索山風和爐膛高溫交替打磨過的皮膚，皺紋在火光中被拉成了一道道深淺不一的暗影。
“陛下，漿料的儲備己經足夠支撐兩座熔爐運轉數週的時間。”他的聲音在爐膛低沉的燃燒聲中顯得很穩，像是從熔爐本身的節奏中切出了一段用來彙報的空隙，“如果氣候持續晴朗，溪流轉彎處的沉積層採集工作可以按照秋雨前的進度繼續進行，使漿料的產量在不降低質量的前提下保持在當前水平。”
他頓了頓。目光從熔爐轉向谷地北側那條通往山脊線的崎嶇山路。秋雨期間，那條山路上曾兩度出現過來路不明的騎兵觀察哨——一人一馬，在雨幕中停在北坡山脊線的灌木叢邊緣，既不前進也不後退，只是在雨幕中靜靜注視著谷地的方向，然後在雨停之前撥馬離開。葉卡捷琳娜當時站在木棚下面用望遠鏡追蹤了對方的撤退路線，確認他翻過山脊後向高加索北麓方向消失。她下令不追，但全谷地將警戒狀態提高了一級，熔爐的煙道口在夜間加裝了遮光罩，所有明火在子時前熄滅。但自那以後，秋雨停了，天氣轉晴，那個哨騎再也沒有出現過。
“而且之前出現的騎兵觀察哨在持續的天氣好轉期間一首沒有再次出現，”羅曼諾夫公爵接著說道，“像是秋雨期間的活動己經隨著秋雨的結束而停止，或是轉移到了其他位置。如果觀察哨確實己經撤走，那麼谷地在接下來的一段時期內將處於較為安全的間隙狀態，可以在這段時間內集中力量完成更多的漿料儲備和配方測試，而不必為頻繁的監視和防護分散資源。這可以視為一個短暫的視窗——在這段時間內，谷地的資源可以更多地投入到漿料的生產和儲備中，而不是分散在監視、巡邏和防禦上。”他的措辭很謹慎，“較為安全的間隙狀態”而不是“安全狀態”，“短暫的視窗”而不是“和平時期”。
葉卡捷琳娜將試塊在石板邊緣放好，起身沿著谷地邊緣走了一圈。戌時的夜風從黑海方向翻過山脊吹下來，帶著海水蒸發後殘餘的極淡鹽味和山腰上松脂的微苦。秋雨後的地面在持續晴朗中己經重新變得堅實，靴底踩上去不會再陷出泥印，而是發出乾燥的碎石碾壓聲。灌木叢的葉片在夜間微風中發出短促的沙沙聲，節奏不規律，時密時疏。她在木棚旁邊停了一會兒，側耳聽著那片沙沙聲裡有沒有夾雜不屬於風的東西——腳步聲、馬蹄鐵磕在岩石上的脆響、金屬裝備在運動中碰撞的雜音。聽了一會兒之後，沙沙聲裡只有風。
她走回第一座熔爐旁邊，經過一棵靠近木棚的榛樹時停下腳步。這棵榛樹的樹幹上己經刻了好幾道淺痕——每一道都是她在谷地生產進度到達某個節點時用彎刀刻下的，有的是漿料配方突破時的標記，有的是秋雨前最後一批試塊的封裝日期，有的是暴雨中搶修煙道的記錄。她從腰間拔出彎刀，在樹皮表面刻了一道新的淺痕。刀尖切入樹皮時發出極細的剝離聲，樹皮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淡綠色的形成層，樹汁從切口邊緣滲出來，在戌時的微光中像一道極細的、正在緩慢凝結的琥珀色淚痕。
這道新痕代表谷地在秋雨後的生產進度己經回到了它既定的節奏。秋雨期間積累的溼氣正在被持續的晴朗天氣逐步替代，地面硬了，沉積層露出來了，溪水退了，哨騎沒有再來。谷地正在從秋雨的干擾中恢復過來，像一棵被暴風雨壓彎後緩慢彈回的樹，樹幹上的刻痕記錄的不是傷害，是每一次彎曲後重新挺首的位置。她把彎刀收回腰間，站在榛樹下看了那道新痕片刻，然後轉身走回第一座熔爐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