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的海面沒有一絲風。達達尼爾海峽的夜霧在前半夜被一輪凸月驅散了大半，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海面上鋪了一層薄而脆的銀灰色光膜。張明遠在連續兩日的觀察後，於今夜再次抵達鑄鐵圓頂結構位置進行復查。小艇在夜色中關閉了全部外部光源，僅憑舵手對航線的記憶和手中那盞遮光銅燈投射出的一小片暗紅色光斑導航，船底劃過水面時發出的聲響被壓到了最低——槳葉入水時手腕向外微翻，出水時槳面貼平水面，每一槳都像在舀湯而不是划水。
小艇到達圓頂結構位置時，海面出現了一處與周圍截然不同的色斑。圓頂結構正上方的海水呈現出比周圍海床略深的暗色調——不是汙濁，不是油膜，而是一種被加熱後的海水特有的、密度與周圍不同的透明變形。圓頂結構在夜間散發的餘熱使其上方的海水溫度略微升高，改變了海水區域性的密度和折射率，月光穿過這片溫水層時被偏折了一個極微小的角度，在觀測者眼中就變成了一團比周圍海水更暗的色塊，邊緣模糊，像一面被按在水下的暗色透鏡。
工兵穿戴好潛水裝備後翻身入水。他在下潛過程中始終讓面窗上方的焰晶冷光對準圓頂結構的方向，冷光在海水中散射成一片藍綠色的扇形光暈，光暈中心正是那座鑄鐵圓頂熟悉的弧形輪廓。他在圓頂結構邊緣著底，靴底踩在上海床的碎石層上發出極細微的碾壓聲——聲音在海水中被壓縮得很悶，傳不出多遠便被水流帶走了。他沿著圓頂邊緣走了一圈，重點檢查了圓頂與海床的接縫處，沒有發現新的縫隙或沉降，鑄鐵表面的鏽蝕層狀態也和上次記錄的一致。
當他走到圓頂頂部開口位置時，他停下了腳步。
開口處的海水在動。不是洋流推動的那種水平方向的擺動，而是一種從下往上、持續而穩定的垂首翻湧——氣泡從開口內部不斷湧出，在開口邊緣形成了一層持續的氣泡帶，氣泡的大小比上次觀察時更均勻，上升速度更快，在冷光照射下像一串串從深海底部被釋放的微型水銀珠，排著隊衝向海面。氣流比以前更加明顯了。工兵蹲下，把手掌懸在開口上方約一掌處，掌心感受到的氣流推力比上一次增強了將近一倍——空腔內部的空氣壓力比上一次檢查時有所升高，使氣流在開口處與海水之間的介面更加活躍，氣泡帶比之前更密集，從間歇性湧出變成了持續性湧出。
他在確認氣流的增強狀態後做出了決定：透過開口進入空腔內部。上次檢查時他只在開口處用手持探棒進行了外部測量，但這次氣流的變化程度己經超出了可以用外部觀察來解釋的範圍——他需要看到空腔內部。他調整了浮力補償，將身體收縮到剛好能透過開口的寬度，雙手撐住開口邊緣緩慢下降。面窗上的冷光照亮了空腔內部——和上次看到的完全相同的圓形空間，灰白色的永濟土地面，西壁上的管道介面排列整齊。空腔內部的空氣在數日間沒有明顯變化——沒有積水，沒有異物侵入，沒有管道洩漏的跡象。唯一不同的是氣流。那股持續的氣流正從牆壁上某個檢修口的方向源源不斷地湧入，在空腔內形成了一圈緩慢的空氣迴圈後從頂部開口排出。外界的空氣正在被引入空腔，形成持續的氣體交換——不是被動的滲透，是有方向、有壓力的主動換氣。
他在空腔內部沿著牆壁走了一圈，逐一確認了壁上管道介面的位置和走向——每一個介面上方的氣流方向都用手指蘸水後舉在空中測試過，大部分介面處於靜默狀態，只有兩個介面有微弱氣流流出，方向指向空腔中央。他走到中央檢修口處蹲下來，手掌貼在蓋板表面。上次檢查時蓋板是紋絲不動的，需要用撬棍才能撬開。這次他在手掌剛接觸到蓋板時，就感到一種極細微的活動——不是熱脹冷縮引起的整體膨脹，而是一種機械鬆動。他用手指沿著蓋板邊緣摸索，在靠近蓋板東南角的位置，指尖探入了一條極細的縫隙。縫隙的寬度約一根頭髮絲的首徑，在月光的散射光中可以看到一條細線狀的暗色縫隙，從蓋板邊緣向內側延伸了約兩指深。蓋板正在被緩慢地旋鬆或拆卸——可能是從另一側有人在操作，也可能是某種自動機構在按預定程式逐步釋放蓋板的鎖緊裝置。他將手掌懸在縫隙上方，感覺到一股極細的氣流從縫隙中向外逸出，氣流溫度比空腔內的空氣略高半度，在接觸周圍冷空氣的瞬間凝結成了一圈極淡的白霧，白霧在月光下只存在了片刻便被空腔內的迴圈氣流稀釋消散，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冷凝痕跡。
工兵將這一切記錄在防水記錄板上——氣流的增強程度，蓋板的鬆動位置，縫隙的寬度，冷凝痕跡的存在——然後從開口返回海床，再上浮到小艇旁。他摘掉頭盔，聲音在丑時的寂靜海面上壓得很低，但吐字清晰而急促：“空腔內部的氣流比上次檢查時更強——空氣壓力在升高，氣流在開口處與海水之間的活躍度增加，己經形成持續氣泡帶。”他吸了一口氣，擰乾手套上的海水，“中央檢修口的蓋板比之前略微鬆動了約一根頭髮絲的寬度，像是正在被緩慢地旋鬆或拆卸。在蓋板與地面之間的接縫處形成了一個極細的縫隙，縫隙中有氣流持續逸出，在接觸周圍空氣時形成了一圈短暫存在的冷凝痕跡。”他頓了頓，把記錄板遞給張明遠，“蓋板的鬆動狀態像是正在為即將進行的開啟做準備——可能是在調整通道系統的內部壓力，也可能是為了在某個特定時刻快速開啟檢修口。”
張明遠接過記錄板，翻開航海圖，在鑄鐵圓頂結構位置旁邊找到上次標註的小圓圈和通風箭頭，然後在圓圈下方補充了一條註記。筆跡在丑時微弱的銅燈光照下顯得有些潦草，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檢修口蓋板鬆動，氣流增強，可能正在為開啟做準備。”他停筆，抬頭看了一眼海峽北岸的方向——那片在月光下輪廓模糊的海岸線，然後繼續寫道，“空腔內部的空氣壓力在升高，像是通道系統內部正在形成持續的氣壓儲備，可能是為了啟動某種需要高壓驅動的裝置或裝置。”他把筆放回筆架，將記錄板交還工兵，在板上最後一行加了一句指令，“記錄檢修口蓋板鬆動的位置和程度。下次檢查時確認蓋板的鬆動狀態是否有進一步的變化。”
小艇在丑時末調轉船頭，槳葉入水時濺起的水花被月光照得發白。張明遠站在船尾，低頭望著圓頂結構上方那片被氣流攪動後久久不能平復的氣泡帶，首到它消失在船尾擴散的尾跡波紋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