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月亮己經偏西，月光被一層極薄的捲雲稀釋成一片模糊的銀灰，灑在海面上卻照不穿水下三尺的黑暗。張明遠在鑄鐵圓頂結構的氣流增強和檢修口鬆動後，於今夜再次抵達圓頂結構位置進行復查。小艇在夜色中駛向目標座標，槳葉入水比前幾次更輕——划槳手被反覆叮囑過，今夜的海面需要絕對的安靜。海面上的風比前幾夜更弱，弱到小艇停在圓頂結構正上方時，船舷上掛著的遮光銅燈燈焰幾乎垂首向上，不搖不晃，像一盞被凍在琥珀裡的火苗。海峽中段像是形成了一層持續的靜風區，周圍數里內的海面都壓著一層鉛灰色的平靜，只有從海底方向傳來那股極低沉的嗡鳴——比上一次來時更響了，不是音量更大，是頻率更高，像同一顆心臟在更快地搏動。
工兵翻身入水。他的潛水頭盔在接觸海面的瞬間激起一圈極細的銀白色水花，水花在靜風中散開的速度比平時慢得多，像碎珍珠灑在深色的緞面上。他沿著圓頂結構的邊緣走了一圈，手掌貼著鑄鐵表面粗糙的鏽蝕層，指腹感受著那些被海水反覆侵蝕又反覆氧化後形成的層狀鏽殼。圓頂還是那個圓頂，尺寸沒變，形狀沒變，邊緣與海床的接縫依然緊密貼合。但在接近圓頂結構頂部開口處時，他停住了。
金屬聲響。不是之前那種被海水和鏽層悶住的、需要把手掌貼在鐵板上才能勉強感覺到的微弱震顫，而是清晰的、持續的、透過海水首接傳入耳膜的聲響。叮——叮——叮——節奏比他之前聽過的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他可以在心裡跟著打拍子，每一個音節的間隔都均勻得像有人在用一把鐵錘敲一根銅管，敲完了就提起，提起後再敲，不緊不慢，但絕不停止。他伸手摸到圓頂開口的邊緣，手指在開口內壁上停留了片刻——內壁在震，不是被海水推動的震動，是金屬本身在傳導來自空腔內部的機械震顫。
他從開口進入空腔內部。頭盔上的焰晶冷光在他進入的瞬間照亮了整個空腔——圓形的牆壁，灰白色的平整地面，牆面上那些向不同方向延伸的管道介面。然後他的面窗轉向空腔中央，光柱落在那塊檢修口蓋板上。
蓋板己經比上次檢查時鬆動了更多。蓋板的一側己經從地面抬起約兩指寬，露出一條寬度約兩指的縫隙，縫隙邊緣能看到蓋板下方被壓縮的密封墊——墊片是某種暗色的複合材料，在冷光下泛著潮銀特有的啞光質感，墊片邊緣被持續的氣流吹得微微顫動。固定螺栓還在，但螺紋己經鬆了——螺栓頭部與蓋板表面之間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間隙，間隙的寬度和蓋板抬起的高度一致。像是有人——或者某種力量——從蓋板下方將螺栓一圈一圈地旋鬆，然後開始向上推。他沒有碰螺栓，他只是把手指懸在蓋板抬起的那一側縫隙上方約一寸的位置。指尖在冷光中微微變白——氣流正在從縫隙中逸出，速度比上次檢查時更強，溫度也更低，氣流在接觸到他手指上殘留的海水時瞬間形成了一層極薄的白色冷凝層，冷凝水沿著他的指甲邊緣滑落，滴回蓋板表面。
空腔內部的空氣壓力比上次更高。他的耳膜感覺到了——不是水下壓力的那種從外向內擠壓，而是從內向外推，像整個空腔在被某個看不見的源頭持續充氣，氣壓正在一點一點地累積，而檢修口的縫隙是它唯一的洩壓口。他在蓋板旁邊蹲了數息，記住了氣流的速度、冷凝層的厚度和縫隙的寬度，然後站起來沿著空腔的牆壁走了一圈。牆面上的管道介面還在原來的位置，方向沒變，數量沒變，但每一個介面的管道內部都傳出了持續的金屬聲響。不是空腔中央那種敲擊聲，而是另一種聲音——像是有流體在管道內部流動，又像是某種訊號在沿著管壁傳遞，聲音從管道深處傳上來，經過金屬管壁的共振放大後變得渾濁而持續，低低的，悶悶的，像一條被埋在地下的血管在重新開始跳動。他把手掌貼在最粗的那根管道介面上，管道在震。震動的節奏和空腔中央檢修口蓋板下方的敲擊聲完全同步。
工兵從開口返回海床，上浮到小艇旁邊。摘掉頭盔後他沒有立刻說話，先深吸了一口海面的空氣——不是缺氧，是他在水下屏住呼吸太久了，忘了換氣。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不是刻意的，是耳膜被空腔內的氣壓差壓迫了太久之後還沒有完全恢復。“檢修口蓋板己經比之前鬆動了更多，蓋板的一側己經從地面抬起約兩指寬，露出一條寬度約兩指的縫隙。”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寬度，“空腔內部的空氣壓力在升高，像是通道系統內部的空氣正在透過檢修口的縫隙持續逸出。氣流速度比上次檢查時更強，在接觸周圍空氣時形成了一層可見的冷凝層。”他把手指上殘留的冷凝水在潛水服上擦掉，“管道內部傳出持續的金屬聲響，像是管道內部有流體或訊號在傳輸。聲響的節奏比之前更快——像是通道系統的執行頻率在增加。”
張明遠站在小艇前端，在聽完報告後沒有看海圖，而是低頭望著小艇下方那片漆黑的水面。寅時的月亮正在被雲層完全遮蔽，海面上最後一片銀灰色的反光也在消失。圓頂結構就在那片黑暗的正下方，他看不見它，但他能感覺到它——透過工兵描述中那根抬起兩指的縫隙、那股持續的冷氣流、那陣越來越快的金屬敲擊聲。
他拿起筆，在航海圖上鑄鐵圓頂結構的位置旁邊補充了一條新的註記。字寫得很快，但筆畫沒有亂：“檢修口蓋板抬起約兩指，氣流速度增強，管道內部有持續的金屬聲響。像是通道系統正在進入更高頻率的執行狀態，可能是正在向管道系統內注入流體或氣體，也可能是正在啟動某種需要高壓驅動的裝置或裝置。”他寫完之後筆尖在紙面上懸停了一瞬間，然後補上了最後一句：“如果通道系統的執行頻率持續增加，那麼啟動可能在幾個時辰之內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