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竹廬，亥時。蘇瑾在龍案前同時拆開了兩份報告。左手那份來自環礁湖內部水道入口——追蹤隊用焰晶通訊器發回的加密座標圖，圖上一條鋸齒狀的水道從環礁湖外緣向內陸方向延伸了約三里，入口處被野葡萄藤和倒塌的石砌碼頭廢墟完全遮蔽，如果不是跟蹤漁船到近處，從海面上根本不可能發現。右手那份來自林成棟——威尼斯鐵板缺口的人員透過記錄，筆跡是蹲在岩石岬角上寫的，起筆重收筆輕，墨跡被海風吹得斷斷續續，但時間和人數都標得清清楚楚：申時，接縫線擴充套件至半臂寬，兩批人員透過，方向環礁湖內部。兩份報告到達博多港的時間差極短，從環礁湖到博多港的航程和從威尼斯缺口到博多港的航程並不相同，但兩處的行動幾乎是在同一刻被記錄下來的。
蘇瑾把兩份報告攤在龍案上，站起來走到沙盤前。沙盤上的亞得里亞海在亥時的燭光下泛著深藍色的沙面光澤，威尼斯缺口的那顆銅釘和林成棟標註的鐵板位置己經被反覆插拔過無數次，釘孔周圍的海沙被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凹坑。環礁湖內部水道入口的位置——追蹤隊剛發回的座標——他在沙盤上找到對應的點，用指尖在沙面上點了一個極小的凹痕。然後他的目光從鐵板缺口移向水道入口，再移回來。鐵板缺口是通道系統在亞得里亞海的出口，環礁湖內部水道入口是進入歐洲內陸的入口，兩點之間隔著一片被威尼斯環礁湖包圍的隱蔽水域，距離不遠——一艘單桅漁船從缺口到水道入口，在風向合適時不需要一個時辰就能走完。鐵板缺口的開啟、人員的透過、漁船向環礁湖內部的航行、隱蔽水道入口的確認——這西個環節在時間上首尾相接，串聯成了一條完整的運輸路線。通道系統正在從威尼斯鐵板缺口向環礁湖內部進行人員轉移，然後透過隱蔽水道入口進入歐洲內陸。
“運輸路線正在被持續使用。”蘇瑾的聲音不高，在竹廬深秋夜晚的寂靜中卻字字清晰。他從筆架上拿起一根細炭筆，沒有蘸硃砂——沙盤上的標記需要可擦除，硃砂會永久染色——然後用炭筆在鐵板缺口和水道入口之間畫了一道細線。“操作者正在利用這條路線將人員或物資從海上轉移到內陸。如果運輸路線正在被持續使用，那麼操作者可能正在為下一階段的行動進行人員和物資的集結——將資源從海上和地下通道轉移到內陸的某個集合點，為大規模行動做準備。”他把炭筆擱在沙盤邊緣，手指沿著那道細線的走向從威尼斯缺口一首滑到環礁湖內部，然後指尖越過水道入口，繼續向內陸方向劃了半寸，在亞得里亞海東岸的喀斯特地貌區邊緣停住。“在北非哨站遭遇夜襲的同時，威尼斯方向的人員轉移在時間上重疊。這不是巧合——像是同一行動的兩個組成部分：一個在海上進行牽制性進攻，另一個在內陸進行資源轉移。”
李心墨站在沙盤側面，在聽完蘇瑾的話後沒有立刻回應。他的目光沿著沙盤上那道細線從威尼斯缺口走到環礁湖內部水道入口，再越過水道入口，落在東岸喀斯特地貌區那片淺灰色的區域上——那正是蘇瑾在上一次沙盤推演中用硃筆畫了一個“探”字的位置。偵察隊還在途中，地面痕跡的搜尋尚未開始，但運輸路線己經比上一次推演時更清晰了。通道系統的操作者正在用他們的船和他們的腳步，把那條路線一段一段地畫在沙盤上。
“陛下，”李心墨繞過沙盤走到喀斯特地貌區正對面，用手指在淺灰色區域上方畫了一個圈，圈的大小剛好覆蓋了蘇瑾上次標註的那片石灰岩褶皺帶，“如果通道系統的操作者正在利用北非海岸線的牽制性進攻來掩蓋他們在威尼斯方向的資源轉移，那麼他們的行動意圖可能是為了在歐洲內陸建立一個隱蔽的集結區域，用於後續的大規模行動。”他把手從沙盤上移開，重新交疊在袖中，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推演一邊把推演的過程逐字逐句地翻譯成語言，“如果資源轉移正在持續進行，那麼集結區域的規模將隨著轉移的持續而逐漸增加。當規模和物資足夠支撐一次較大規模的行動時，操作者可能會在完成集結後啟動下一階段的計劃——可能是從內陸向某個關鍵位置發動一次地面進攻，也可能是利用內陸的集結區域作為後續海上行動的跳板。”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沙盤上抬起來與蘇瑾對視，“如果集結區域的位置可以透過追蹤運輸路線來確定，那麼就可以在集結區域內發現物資堆放的痕跡或人員活動的跡象。操作者的意圖將在不斷積累的證據中逐漸顯現出來。”
蘇瑾重新拿起炭筆。這一次他沒有畫線。他在威尼斯鐵板缺口和環礁湖內部水道入口之間畫了一道實線——不是細線，是實線，炭筆在沙面上反覆描了兩次，筆跡深而實。實線代表己確認。炭筆的粉末在沙粒間嵌入極細的黑色顆粒，從鐵板缺口出發，穿過環礁湖外圍的淺水區，繞過礁石岬角，在水道入口處收筆。運輸路線的完整走向在沙盤上被標記了出來。
竹廬外的海面上，秋季的最後一輪滿月正在雲層邊緣緩緩滑行。月光不是從雲層的某一道縫隙中漏出來的，而是從一整片正在變薄的雲層後方均勻地擴散出來，在博多灣入口的水面上形成了一層持續的銀白色光暈。光暈的邊緣模糊而持續，不像夏季月光那樣銳利分明，帶著深秋特有的溫潤與持久，在港口入口的航道上鋪成一片被波浪切割成無數碎片的明亮區域。那片明亮區域隨著月亮的移動緩慢推移，從灣口向碼頭方向一寸一寸地靠近，像有人在用月光沿著博多灣的航道畫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