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的冬季與維也納不同。維也納的冬天是從地磚縫裡滲出來的,溼冷,陰沉,帶著石灰岩吸飽了潮氣後的黴味。北非的冬天是從撒哈拉方向吹過來的,乾燥,明亮,午後的日曬仍然能把哨站外牆的石塊曬到燙手,但太陽一落山,熱量就會在半個時辰內從地表散盡,氣溫驟降到一個不亞於中歐冬夜的低溫。在這種晝夜溫差極大的冬季裡,海面在午時被曬出一層薄薄的熱霧,霧氣貼著水面緩慢移動,將遠處的海天線模糊成一道介於藍色和灰色之間的曖昧邊界。哨站瞭望手就是在這道邊界上發現那個模糊輪廓的。
不是運輸船。運輸船的桅杆低矮,船殼寬胖,吃水線深到在冬季低海況中幾乎壓住浪花。這個輪廓的桅杆更高,船殼更長,吃水線下的船體比例是戰艦的設計——瞭望手在哨站觀察哨上蹲了將近兩個冬天,他的眼睛能從桅杆高度與船體長度的比值在霧氣中只看到幾根模糊線條時就判斷出船型。戰艦正在從西北方向緩慢接近海岸線,速度壓得很低,船頭劈開的浪花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持續而均勻的白色線狀尾跡,航向與海岸線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夾角——不是首接駛向岸邊,而是沿著一條與海岸線近乎平行的航線緩慢移動,像是在冬季的海況中進行一次持續的偵察巡航。戰艦的桅杆頂部懸掛著一面深色的旗幟,在北風中完全展開,旗面上金黃色的盾形圖案在正午的強光下極其顯眼——盾形中央有數條縱向排列的深色條紋,在風中將旗面撐得筆挺,每一次旗幟翻轉時那個盾形圖案都會被陽光完整照亮一瞬,然後重新隱入逆光的暗面。
陳顯忠站在哨站北段外牆的最高處。這道外牆是用海岸石灰岩幹砌的,冬季乾燥的空氣將石縫中的泥灰漿抽乾了水分,手指按上去會簌簌往下掉灰渣。他站在外牆邊緣,海風從北面毫無遮擋地撲上來,將他肩上的披風后擺吹得像一面緊繃的旗。他手中的望遠鏡鏡筒被海風吹得微微發顫,他不得不用左手托住鏡筒底部來抵消風力的震顫。戰艦在他的鏡筒中穩定下來——航速緩慢而均勻,船頭方向略微偏向海岸線,像是在調整航向以獲取更好的觀察角度。他仔細看了戰艦的炮門。炮門關著。這不是火力偵察的姿態,但甲板上可以看到幾個移動的小點——有人也在用望遠鏡看他。
他在確認戰艦沒有繼續接近的意圖後放下望遠鏡,轉向站在他身後一步的副官。聲音不高,被海風吹得有些薄,但每個字的節奏仍然平穩:“戰艦正在沿海岸線進行偵察巡航。”他重新舉起望遠鏡掃了一眼正在緩慢移動的船影,“冬季的海況使海上偵察變得更加困難——浪高、霧氣和午後的逆光都會影響觀察效果。但如果戰艦在冬季的持續海況中仍然保持定期的巡航,那麼北非海岸線在冬季的平靜可能不會持續到春季。”他把望遠鏡掛在胸前,從副官手中接過記錄板,在紙上快速劃了幾筆——戰艦的接近方向是西北偏北,航速很低,船型是中小型巡洋艦級別,桅杆旗幟的圖案和方向都己記錄。“記錄戰艦的接近方向、航速和艦船型別。”他把記錄板交還副官,補充了最後一段判斷,“如果敵人在整個冬季都在持續觀察北非海岸線的狀態,那麼他們可能在評估北非哨站的冬季防禦狀態,尋找持續的弱點或可利用的視窗。”
戰艦在沿海岸線巡弋了約一個時辰後開始轉向西北方向。轉向時船舷側過了觀察哨的視線方向,將整個船殼側面暴露在午後的強光下——炮門仍然緊閉,甲板上的人影己經收隊回了船艙,只有桅杆頂上那面深色旗幟還在風中獵獵作響。戰艦在逐漸遠去的航程中保持著穩定的航速,尾跡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逐漸消散的白色弧線,艦影在西北方向的海天線邊緣從一艘船縮成一個點,從點縮成一片被熱霧吞沒的模糊痕跡,最終完全消失。陳顯忠從外牆的最高處走下來,靴底踩著石灰岩石階上的碎石屑發出細密的碾壓聲。他在加農炮位旁邊停下來,蹲下身檢查炮管在冬季乾燥環境中的狀態。炮管表面在持續乾燥空氣中保持著金屬本色——北非冬季的空氣溼度極低,鐵鏽的生長速度比夏季慢得多,炮管在持續乾燥儲存中不需要像歐洲戰場那樣頻繁除鏽。他用手指沿著炮管口摸了一圈,指腹沾上的不是鐵鏽,而是一層極薄的灰白色鹽霜——那是海風中的鹽霧在乾燥天氣裡附著在金屬表面後迅速結晶形成的,鹽霜本身會吸收空氣中的微量水分,但只要不結露就不會腐蝕鐵質。炮管在不需要頻繁維護的情況下就能在整個冬季保持隨時可以使用的狀態。
他站起來,沿著炮位走了一圈,檢查了所有炮管的鹽霜厚度。然後他對副官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在冬季乾燥的空氣裡站住了腳:“戰艦的離開並不意味著冬季偵察的結束。如果他們在北非海岸線持續進行冬季巡航,那麼在春季解凍前可能還有更多的偵察活動。”他轉向副官,把望遠鏡掛在哨站外牆的鐵鉤上。“在冬季剩餘的時間裡,哨站保持當前的警戒狀態,不因戰艦的離開而降低觀察頻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