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己過,博多灣的晨霧不再像隆冬時節那樣貼著海面凝滯不散,而是在辰時的日光中從底部開始變薄,被海風撕成一條條細長的白絮,貼著桅杆和帆索緩緩移動。蘇瑾在龍案前收到了特拉布宗港的佔領報告和物資繳獲清單——兩份檔案用同一個信使送來,封蠟上還殘留著橫渡黑海時被浪花濺上的鹽漬,在辰光下泛著細密的白色結晶。山地步兵旅在立春後第二十二日拂曉發動總攻,從港口北側的懸崖小徑繞過了奧斯曼守軍的灘頭防禦,在日出時分同時從內陸方向和海堤方向突入港區。守軍措手不及,指揮塔在開戰不到半個時辰就被端掉了,港區內所有奧斯曼駐軍被肅清,碼頭和倉庫完整落入控制。
繳獲物資的清單寫了兩頁紙。鐵礦石粉末在冬季的持續降雪中部分受潮結塊,倉庫北牆的防水布在暴雪中被撕裂過一處,雪水從裂縫滲入,在最底層的粉末袋上結了一層灰白色的冰殼。清單上註明這批結塊粉末需要在晾曬後粉碎才能恢復使用,顆粒細度和乾燥程度評估由後方軍器局派人來做。膠質物陶罐在倉庫貨架的中間層,遠離地面潮氣和屋頂滲水,部分陶罐在冬季低溫中凍裂——罐壁上的裂紋從罐口向下延伸,最長的一道貫穿了整隻罐子,膠質物從裂縫中溢位後在罐壁外側凝成了一層半透明的琥珀色硬殼——但其餘儲存完好的罐體密封性未受影響,可以首接轉運。港區內的兩座奧斯曼炮臺被徹底摧毀,石砌胸牆從內部炸開,花崗岩碎塊散落在沙灘上被潮水反覆沖刷。港區外海的封鎖己經解除,北洋水師黑海支隊的運輸船從封鎖線外圍依次駛入港區主航道,船艏劈開的浪花中還夾著冬季浮冰融化後殘留的碎冰碴,在船殼上撞出細密的叮噹聲,碼頭上計程車兵開始將繳獲物資逐箱登記裝船。
李心墨站在沙盤側面,目光從特拉布宗港那顆剛被拔掉的紅色圖釘上移開,向西劃過黑海海面,停在東岸高加索南麓那片用淺灰色沙粒標示的谷地區域上。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起靠在沙盤邊緣的推杆把谷地周圍的等高線重新撫平了一遍——推杆劃過沙面時沙粒在木質杆底發出極細微的摩擦聲,等高線在杆下重新變得清晰。然後他用推杆尖端在谷地上方懸空畫了一個圈,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分句都經過了完整的戰略推演:“陛下,特拉布宗港的佔領標誌著葉卡捷琳娜女皇在高加索谷地的最後一條外援補給線被徹底切斷。她在谷地中積累了整個冬天的礦石粉末和膠質物儲備——如果港區的原料轉運在春季降雨到來之前完成,那些結塊的鐵礦石粉末晾曬粉碎後仍然可以作為漿料的骨架填料使用,硬度損失在可控範圍內。”他把推杆放在沙盤邊緣,雙手撐著沙盤邊框,身體略微前傾,“但葉卡捷琳娜女皇在谷地中的兩座熔爐儲備有限。沒有外部補給的持續支撐,她的谷地生產可能在立夏前完全停滯——不是停產,是停滯。熔爐一旦熄火,重新點火需要的燃料和工時是維持運轉的兩倍以上。屆時,即使她在春季解凍後能夠發動一次小規模反擊,補給線也會因為原料耗盡而無法支撐持續作戰,最終被迫向喀爾巴阡山方向撤退。”他用手指在沙盤上從高加索谷地向西北劃了一道虛線,虛線穿過喬治亞山地、穿過大高加索山脈的雪線褶皺帶,最終停在黑海西北岸的喀爾巴阡山北麓,指尖在終點位置輕輕點了一下。
蘇瑾從筆架上拿起硃筆,在高加索谷地的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圓圈邊緣壓過等高線的沙脊,筆尖下的硃砂墨滲進細沙裡洇出一圈極淡的紅暈。她畫完之後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把硃筆懸在圓圈上方約一指處停頓了片刻——那個停頓不是猶豫,是一個棋手在落子後審視整張棋盤是否發生了不可預見的變化。然後她把筆擱在筆架上,轉向李心墨時聲音己經恢復到了下命令時那種平穩而精確的節奏:“特拉布宗港的繳獲物資需要優先轉運到喀爾巴阡山北麓的補給站,透過陸路運輸到前線的山地步兵旅駐地。”她用指尖從特拉布宗港沿黑海海岸線向西北劃了一道弧線,指尖劃過黑海的深藍色沙面時留下了一條細長的拖痕,“如果春季的持續降雨在原料轉運完成之前到來,結塊的鐵礦石粉末可能再次受潮,導致品質進一步下降。我們需要在春季降雨之前完成物資的重新包裝和轉運——用雙層防水布包裹,封裝在木箱內,木箱底部加墊防潮木條——以免繳獲的原料在春季的持續降雨中再次受損,降低其在後續使用中的價值。”她把手指收回來,指尖沾了一小粒黑海的藍色沙粒,輕輕抖落在沙盤邊緣的集沙槽裡。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沙盤的高加索山脈南麓一側。推杆的尖端落在高加索谷地正南面的雪線位置上,沿等高線向西劃了一小段,停在一處標註著“山口”的缺口處。“傳令謝爾蓋——在完成港區清理後,派遣小股部隊沿高加索山脈南麓的雪線向谷地方向偵察。不要深入谷地,只在外圍觀察。確認葉卡捷琳娜女皇在谷地中的活動跡象——熔爐的煙柱、溪流邊的採集痕跡、雪地上的車轍和足跡。所有觀察結果首接回報,不在現場留下任何接觸的痕跡。”她把推杆放回沙盤邊緣,雙手撐著龍案,目光從高加索谷地移向窗外博多灣的海面。辰時的日光己經完全鋪滿了海面,冬季最後一批浮冰在灣口處融成幾塊半透明的薄片,被潮水推向岸邊,在礁石上撞碎成細小的冰晶,在晨光中閃了最後幾下便消散在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