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的第一場持續降雨在喀斯特地貌區上空己經盤踞了數日。石灰岩丘陵表面被雨水浸透之後，從夏季暴曬下的灰白色變成了溼潤的深灰，像一整片被水潑過的生鐵皮。雨水沿著岩石表面的溶溝和石芽紋理向下流淌，在每一條裂隙中都形成了一道細密的水簾，水簾在寅時稀薄的夜色中反射著遠處閃電殘光留下的極微弱的青藍色熒光。探查隊長在寅時的夜色中到達豎井入口時，靴底踩在井口周圍的石灰岩碎屑上，碎屑在雨水浸潤後變得柔軟而粘稠，踩下去不是旱季那種脆裂的沙沙聲，而是悶鈍的、帶著被壓縮水分的泥漿擠壓聲。豎井井壁的石面在雨水沖刷後光滑溼潤，表面那層在旱季裡被風沙打磨出的粗糙鈣華殼己經完全被水膜覆蓋，手摸上去能感覺到一層極薄的、持續流動的冷水從掌下滑過。
他沿著井壁的鑄鐵梯級向下移動。梯級表面在持續的雨水中溼滑得幾乎掛不住靴底的防滑釘——每一步他都必須先用靴尖斜著卡進梯級與井壁之間的夾角，確認踩實了之後才把身體重心移過去，手套的掌面握著鑄鐵橫檔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手套與溼鐵之間擠出的水膜在手指鬆開時拉出一道極細的水絲，瞬間被井口灌下來的冷風吹斷。在主通道入口處他停住了腳步，蹲下來用遮光銅燈照向地面。地面上的腳印和拖痕在持續的雨水中被沖刷之後，反而比旱季更清晰——旱季的腳印邊緣乾燥鬆散，踩下去之後很快被風沙抹平稜角；而在溼潤狀態下，鞋底的淤泥在石面上留下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凹陷，而是一層被壓薄了的粘稠泥膜，泥膜邊緣凸起，乾燥後會固化成半永久性的痕跡，比旱季的腳印保留時間更長。腳印的方向大多指向中心廳堂方向和西南支線通道方向，拖痕是重物被拖行時留下的，在溼潤石面上形成的連續長條狀泥膜沒有間斷，說明拖行是最近不久才完成的，沒有被之後的降雨沖刷打斷。
他沿著主通道向中心廳堂方向前進。通道內壁的石灰岩在雨季吸收了水分之後顏色變深，但通道頂部沒有滴水，壁面上也沒有滲水形成的水痕——地下通道網路在施工時設計了良好的排水系統，地表滲水在到達通道內壁之前就被岩層中的排水暗溝截流並導向地下河，使主通道內部的空氣溼度雖然比旱季有所上升，但地面仍然保持著與夏季相同的乾燥程度。他走進中心廳堂時，遮光銅燈的燈柱掃過廳堂地面，地面乾燥平整，灰塵在燈下泛著均勻的淺灰色，沒有水漬，沒有泥濘，那些堆疊到鐘乳石下沿的木箱底部也沒有受潮膨脹的痕跡。
他走到廳堂中央的深井邊緣，單膝跪下，將遮光銅燈伸向井口上方。井水的水面在秋季降雨補給後略有上升——他從井口石沿上之前刻下的一圈基準標記線可以看出，水面現在比基準線高了不到半指。上升幅度不大，但足以說明地下河的水位正在對連續降雨做出響應。井水在燈下呈現出比秋季初期更深的暗綠色光澤，水面平靜無波，但能感覺到下方的暗湧——地下河在主通道下方流動時產生的低頻震動透過井壁的石灰岩傳導到他的膝蓋上，像一隻手在緩慢而有節奏地輕拍石板。
他站起來，走到廳堂西南角的拱形門洞處。門洞是喀斯特地貌區特有的天然溶蝕拱形，石城人在原有溶洞結構的基礎上用永濟土加固了拱頂，拱腳的永濟土與石灰岩交界的接縫仍然緊密無縫。他向西南方向的支線通道深處望去——通道中有持續的黃色光斑，是油燈的光，光斑一動不動，不是人舉著燈在走，是固定在通道壁面上的壁掛油燈在持續燃燒。燈光在秋季的降雨中保持著與夏季完全相同的照明狀態，連燈焰的高度都沒有變化：通道中氣流穩定，沒有因為地表降雨而增加任何亂流。
他沿著西南方向的支線通道前進，在通道的第一個分叉口處停下來。分叉口是一個三岔結構——西南方向、正南方向和來時的東北方向。他蹲在地面上，用遮光銅燈貼近地面逐條檢查三條通道入口處的地面痕跡。西南方向和正南方向的腳印和拖痕在持續的降雨中變得更加清晰——不是頻率增加了，是同樣的頻率在溼潤地面上留下了更明顯的印記。新踩的腳印重疊在舊腳印上，舊腳印的泥膜己經半乾，邊緣開始固化；新腳印的泥膜還溼潤著，在燈下反出一層極薄的溼光。拖痕的泥膜層次也分層清晰：底層是旱季末期留下的舊痕，表面己經被反覆踩踏磨平；上層是雨季開始後留下的一層新痕，泥膜更厚更粘，拖行的方向全部指向西南支線和正南支線的深處。他伸出手指在拖痕的新舊泥膜交界處劃了一道橫線——如果下次再來時這道橫線被新泥膜覆蓋，說明拖行作業仍在持續；如果橫線保持完整，說明這一批物資己經拖運完畢。他站起來轉向身後的隊員，聲音在狹窄的支線通道中被石灰岩壁面反射成一種乾燥而短促的回聲：“秋季降雨沒有影響地下通道網路的物資運輸節奏。兩條通道在降雨期間保持著與秋季初期相同的高頻率使用狀態。”他把遮光銅燈的燈光調低了一檔，將光束收窄到只照亮腳下的地面。通道深處的黃色光斑仍然在持續，沒有閃爍，沒有移動。“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在秋季的持續降雨中維持著穩定的物資運輸節奏，為即將到來的行動做著最後的物資準備。如果物資運輸在秋季降雨結束後仍然保持高頻狀態，那麼行動的時間可能就在降雨結束後不久——當秋季的持續晴朗天氣再次出現時，地面的泥濘將在一個星期內重新板結成硬土，那時他們將利用積累的物資和人員儲備發動攻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