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是在申時開始落的，不是夏天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而是高加索南麓秋季特有的那種持續的、均勻的、細密如絲的小雨，雨絲細到在半空中被風吹散時幾乎看不出雨滴的形狀，只有落在臉上才感覺到一陣針尖般的涼意。雨滴落在石灰岩碎屑和凍土表面時沒有濺起水花，而是首接滲入乾燥了整整一個夏天的巖縫和土隙中，在接觸面上形成一圈圈緩慢擴散的溼潤痕跡，像是在給整片高地用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上色，從乾涸的灰白一層一層地加深到溼潤的暗褐。
葉卡捷琳娜站在高地中央的物資堆垛前。物資堆垛是入秋前剛從喀斯特地貌區地下通道轉運過來的——漿料罐、成品試塊、密封好的鐵礦石粉末袋，還有幾箱用鹿皮包裹的膠質物。所有堆垛都用雙層防水布覆蓋，布邊用石塊和鑄鐵壓腳壓實，但這是秋季的第一場雨，防水布在持續數月乾燥後第一次接觸雨水，表面那層防水的蠟質塗層能不能扛住高加索秋季那種連綿數日不絕的滲透型降雨，只有等到雨下透了才知道。她沿著堆垛邊緣走了一圈，蹲下來用手指摸布邊的壓腳處——防水布表面在雨水沖刷下泛著均勻的溼潤光澤，水珠在蠟質塗層上凝成極小的球形，順著布面的斜度往下滾，在堆垛底部匯成一道細流。但布面下方的漿料罐觸手乾燥，密封繩股在潮溼空氣中反而更緊了些。防水布扛住了。
羅曼諾夫公爵從高地北坡方向快步走回來。他踩著石灰岩碎石坡往上爬時靴底在溼滑的碎石上連續打滑了兩次，快到坡頂時索性用手抓住一叢灌木把自己拽了上來。鹿皮外套在雨水中己經溼透，原本淺灰色的鹿皮吸飽水後變成了深褐色，貼在肩膀上往下淌水。他進了營帳把外套脫下來在門口抖了兩下，水滴濺在營帳立柱上，然後在立柱旁的地面上攤開外套讓它自然晾乾。“陛下，大胤偵察隊在高地以南約十里處的觀察點撤走了。”他的聲音帶著爬坡後還未完全平復的喘息，但每一個字都報得很清楚，“秋季的降雨使觀察點的永濟土預製掩體表面出現了持續的冷凝水。掩體內部在持續降雨中出現了滲水——水從掩體頂部的接縫處滲下來，在掩體底部積了約一掌深的水。觀察人員在雨停前撤出了觀察點，在更遠處的高地上重新建立了臨時觀察位置。新位置距離我們高地約十五里，視野被山坡中段的一道巖脊遮擋，從他們現在的位置看不到我們高地的物資堆垛區域。”
葉卡捷琳娜從營帳邊緣走出來，站在高地的石灰岩露頭上，秋雨首接打在她的臉上和肩上。她沒有戴帽子，雨水沿著額際的髮際線滑下來，在眉骨處分流，繞過眼眶再從顴骨滑到下頜。她舉起望遠鏡望向高地以南的喀爾巴阡山北麓山坡。秋季的細雨在山坡上形成了一層持續的暗色溼潤層——夏季那種乾涸的灰綠色被雨水一層一層地浸透，從山坡頂部開始向下漸變，像一張被水從上方慢慢浸泡的草紙，溼潤的部分呈現出深褐色，乾燥的部分還是灰綠，兩種色調之間的分界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移動。山坡中段那個熟悉的觀察點位置——那塊凸出的石灰岩平臺，永濟土預製掩體頂部的圓形輪廓——現在己經看不到任何反光點。之前觀察點的焰晶望遠鏡鏡片在日出和日落時段會反射出一小點藍紫色的微光，在申時夕陽中格外顯眼。現在那個位置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雨水浸潤的暗色岩石和幾叢被雨打彎的灌木。
她放下望遠鏡。望遠鏡的目鏡上沾了幾滴雨水，她用手指擦掉雨珠把目鏡收回鏡筒內。轉身面對羅曼諾夫公爵時，她的軍靴靴底在溼石灰岩上碾出了一小圈碎石的摩擦聲。“秋季的降雨是大胤偵察隊的觀察盲區。”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被秋雨的背景噪音襯托得格外清晰——雨聲是一種均勻的白噪音，它不會掩蓋人聲，反而會把人聲從背景中凸現出來，像一個以持續的低頻嗡鳴為基底的濾音器。“他們在降雨期間無法維持持續的監視——掩體滲水、鏡片結霧、道路泥濘、通訊訊號衰減，所有這些因素加在一起會迫使他們撤到更遠更安全的位置。降雨結束後他們會重新返回觀察點，但那需要時間——等雨停、等路幹、等掩體內部積水排幹、等新觀察點的偽裝重新佈置到位。”她把望遠鏡掛在腰間，走到營帳門口攤開的高加索南麓地形圖前，在地圖上的高地以南約十五里處畫了一個小圈——那是偵察隊新觀察點的大致位置，圈旁邊標註了巖脊遮擋的扇面角度。“這個視窗不等人。如果我們趕在秋季的持續降雨期間完成部隊的集結和物資的調配，等到降雨結束、大胤偵察隊重新返回觀察點時，巖脊遮擋角度之內能看到的一切都己經變了。傳令高地駐軍在秋季降雨期間完成部隊集結和物資調配——利用雨聲掩蓋人員和物資的移動聲響，利用雨幕遮擋火炬和營火的可見光，利用雨水沖刷掉移動痕跡。所有調配必須在降雨結束前完成。”
羅曼諾夫公爵接過命令，重新套上還沒幹透的鹿皮外套，轉身走進雨中。葉卡捷琳娜仍然站在營帳門口，秋雨從營帳篷布的邊緣滴下來，在她面前形成了一道持續不斷的水簾。水簾外面，高加索南麓的山坡正在被秋季的雨水一層一層地浸透，從灰白變成暗褐，從乾燥變成泥濘，從靜止變成流動。大胤偵察隊看不見現在的高地。而雨還在下，雨聲均勻而持續地敲在營帳篷布上，像一面被蒙了布的鼓被人用指尖不停地輕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