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465章 北非的冬潮(1)

作者:蕭山說·21天前

北非的冬天不是從日曆上降臨的。它從西北方向的海平面盡頭壓過來,帶著地中海上空堆積了數日的低壓氣旋,在立冬後第五日的卯時,把第一場風暴砸在了阿爾及爾港以西的海岸線上。天色在日出時刻沒有亮起來,反而越壓越暗。海面上的風浪在持續數日的低壓氣旋中翻湧,灰色的浪湧像一道移動的暗色牆,層層疊疊地推向海岸,每一層浪脊都在岸邊碎成一道白色的轟響,將海岸線方向的視野完全遮蔽。運輸船在這樣的海況中無法靠岸——遠遠停在風暴圈外錨泊的幾艘補給船在浪湧中時隱時現,船身被浪托起後重重壓回海面,桅杆在灰白的雨幕中畫著陡峭的弧線。登陸艇在下水後立即被浪湧掀翻,船底朝天,螺旋槳在空中無助地空轉,幾道黑色的人影在浪谷間翻卷了數息便消失在灰白色的海霧裡。

陳顯忠站在哨站北段外牆的最高處,用手扶著牆體上方的射擊孔邊緣。射擊孔的石質邊沿被冬季的海風打溼,掌心按上去一片冰涼。雨幕從海面方向斜掃過來,不是飄,是打,每一滴都帶著地中海的鹽分和冬季風暴的冷意,敲在牆體外側的加農炮管上發出密集而細微的金屬聲。他的斗篷邊緣在風中翻卷不止,獵獵作響,像是要把他往牆內推。他眯著眼,望向岸灘方向,那裡只有持續翻湧的灰色浪湧和碎浪泡沫,在冬季的持續風暴中形成了一道綿延整個視野的白色碎浪帶,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岸。他放下望遠鏡,鏡片上的水珠沿著銅製鏡筒滑下,滴在胸前的皮帶上。

他轉身沿著外牆壁道走回哨站內部。壁道上的石頭被雨水泡得發黑,臺階間的防滑槽裡積著一層被海水灌上來的浮沫。他經過北段炮位時停下來,把斗篷兜帽向後掀開,蹲下來檢查炮管在冬季風暴中的狀態。炮管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水膜,冬季的雨水和海水在炮管表面混成一層持續的溼潤層,水膜在炮管低處匯聚,一滴一滴地落進炮架下方的沙土裡。這層水膜不會因為風停就自行消失——北非冬季的空氣溼度會在接下來的整個季節裡保持在高位,炮管將長期處於潮溼狀態,必須定期用油布擦拭,否則海邊的高鹽溼氣會在數日內將炮口和炮尾的螺紋部位鏽出麻點。

副官從哨站內部沿著壁道走上來,手裡握著一份從博多港發來的冬季補給計劃,油布包裹的信封己經拆開,紙頁被海風一吹便嘩嘩作響。他斜著身子擋風,靠近陳顯忠後提高了聲音:“冬季的風暴會持續整個冬季。在北非海岸線的冬季海況中,大規模登陸無法進行——海岸線的浪湧高度在整個冬季都會超過登陸艇的安全作業極限。運輸船可以在冬季的風暴間隙中利用夜間進行小規模的補給運輸。”他翻到補給計劃的第二頁,上面是一張風暴間歇期預測表,“氣象官根據博多港往年的海況記錄推斷,冬季的風暴間隙每次持續數天左右,足夠完成一次彈藥和漿料運輸。不需要在風暴中進行大規模的裝卸作業,那樣做只會把船和人往浪裡送。”

陳顯忠聽完,沉默了片刻。他站在壁道拐角處,身體貼著外牆內側,雨被牆頭攔住後從頭頂斜掃而過。他望著海面方向,灰色浪湧還在持續拍擊岸灘,碎浪帶在雨幕中發出低沉的、不間斷的轟鳴,像是整個北非海岸線在冬季的第一次風暴中用持續的浪湧回應季節的交替。他開口時目光沒有從海面上收回來,聲音在風雨中放得比平時大,但每個字都落得清晰:

“傳令哨站守軍,在冬季的風暴間隙中完成外牆塗層的全面檢查和修補。用冬季期間運到的備用漿料填補秋季交火中留下的所有彈坑和凹痕,使牆體在冬季的持續風暴和海霧中保持完整。”

他停了一下,轉過身,目光從海面移向哨站內牆,然後抬手指了指炮位方向,把命令的下半段說完:

“同時在冬季期間完成彈藥儲備的全面補充。在冬季結束時,恢復到秋季交火前的彈藥儲備水平,為來年春季的全面防禦做好準備。”

副官合上補給計劃,向後退了一步,立正行禮。陳顯忠重新把斗篷兜帽拉起,雨水沿著帽沿的摺痕淌下來,在肩甲上匯成一道深色的水痕。他站在壁道上沒有動,首到副官的腳步聲完全被風浪聲吞沒。北非的第一場冬潮己經到來了,而哨站必須在風暴與風暴之間的縫隙裡完成整個冬季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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