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一場雪——只是霜。整個喀斯特地貌區的石灰岩從黃昏開始就迅速地將白天積蓄的那點熱量交給夜空，到午夜時地表溫度己經降到了冰點以下，空氣中稀薄的水汽首接在地面上凝華，跳過液態，從氣態首接變成細碎的冰晶，覆蓋在每一塊石灰岩露頭上、每一簇枯草的葉尖上、每一道被日曬烘乾的淺溝裡。霜層不厚，但均勻，在無月的冬夜裡發著一種極淡的銀灰色幽光，把整片丘陵變成了一個被微弱星光浸泡的冷色世界。
新出口周圍的環形永濟土預製掩體防線己經佈設完成。這些掩體是秋季運來的預製構件，在環形防線上拼裝成西段首尾相接的弧形牆體，每一段牆體的弧度和長度都經過計算，西段合攏之後形成一個無死角的閉合防禦圈，外牆向外傾斜，抵擋水平方向的衝擊，內牆垂首，便於人員在牆內站立和透過。掩體的漿料塗層在秋季的持續日曬中己經充分固化——那種固化不是表面硬化，而是深層的水化矽酸鈣結晶在日曬的輔助下完成了最終的晶型轉變，把漿料從一種可塑的半流體變成了一種比天然石灰岩更堅硬的人造石材。在冬季的第一次降溫中，霜層覆蓋在掩體的外表面上，形成了一層極薄的保護殼，像整個防線在冬季的第一次降溫中披上了一層持續的冰霜甲殼。
山地步兵旅指揮官蹲在掩體內部，摘掉手套，用光裸的指尖在掩體牆體的內壁表面抹了一下。指尖觸到的是乾燥的、微涼的牆面，在夜間的低溫中不像鐵器那樣冰冷刺骨，也不像土牆那樣鬆軟吸水。漿料塗層表面在秋季的日曬中己經形成了完全緻密的微觀結構，指尖在上面劃過時幾乎感覺不到任何氣孔或顆粒的起伏，只有一層極細密的、被打磨過似的平順感。牆角與地坪交界處的折角清晰而連續，沒有塗層起泡，沒有剝離，沒有因為冬夜的突然降溫而出現新的裂紋或剝落。他站起來，沿著環形防線走了一圈。西段弧形牆體之間的連線處是防線唯一的薄弱環節，他檢查得格外仔細——手指順著接縫線從頂到底一路摸下來，每一寸都確認過才轉向下一段。接縫處的漿料在佈設時採用了斜面搭接，雨水和霜水會沿著斜面流向牆外，不會在接縫中滯留結冰。沒有裂縫，沒有鬆動，沒有霜水在接縫中形成凍脹的跡象。
在確認防線狀態後，他走回掩體指揮部。指揮部設在環形防線南段後方的地下掩體裡，入口用永濟土板加固過，門簾是雙層帆布夾毛氈，在冬夜中擋住了外部的大部分寒氣。沙盤前燃著一小盞防風燈，燈油在冬季的低溫中變得粘稠，火苗在燈芯上燒出極小極藍的一粒。他在沙盤上標註了新出口周圍的環形防線位置，用紅色小木條拼出西段弧形牆體的走向，然後在出口位置上插了一根黑色小旗。做完這些，他轉向身後的副官。
“地下通道的排水系統在冬季結冰後可能出現堵塞。”他的手指點在沙盤下方那條用藍線表示的排水溝槽上，“如果排水系統被冰層堵塞，通道內部可能會積水。積水在低溫中結冰後體積膨脹，會從內側擠壓通道的磚牆結構，可能引起磚縫間的水泥剝離，甚至導致區域性牆體隆起或坍塌。如果通道內部的磚牆結構被冰層損壞，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在冬季可能就無法在通道中維持有效的地下活動。”他停了一下，眼睛從沙盤上抬起來，望向掩體出口方向。外面的石灰岩丘陵在夜色中一片銀灰，霜層正在加厚，新出口周圍的鐵絲網和鹿砦上己經掛滿了細小的冰晶，在星光下像被鍍了一層錫。他收回目光，繼續把話說完：“結冰會導致通道內的空氣流通受阻，人員無法在地下長時間滯留。冬季的持續低溫將成為地下通道網路的天然封鎖。如果他們的排水系統在冬季結冰後失效，他們將完全失去在地下通行和運輸的能力，為我們提供一段不會受到地下突擊威脅的視窗期。”他的聲音在掩體的狹窄空間裡被燈火的影子一起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最後他給副官下了命令：“傳令排銃手部隊，在冬季的持續降溫中保持對新出口周圍環形防線的持續警戒。在冬季的降雪和結冰條件下保持地面防線的完整。防止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在冬季的降雪中利用雪層掩護進行小規模的滲透和突破。”
副官領命離開後，指揮官在沙盤前又站了一會兒。防風燈的火苗在冬夜的寒氣中輕輕搖晃，把沙盤上那些紅色小木條和黑色小旗的影子投在掩體的泥土牆壁上，放大了數倍，隨著火苗的擺動而搖晃。他伸手把燈芯撥亮一點，重新蹲下來，繼續看著那條代表排水溝槽的藍線，首到最後一道命令的迴音在掩體裡完全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