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高加索的日落比預想的更快。酉時一刻太陽還掛在西側山脊線上方，酉時三刻整片高地就己經沉入了山體投下的陰影裡，只剩東段牆體最高處那一排雉堞還短暫地沐著最後一抹鏽紅色的斜陽，像一道正在被夜色從下往上吞沒的火線。葉卡捷琳娜站在高地東段牆體中段的修補層前。上一輪修補是三天前完成的，漿料在連續晴朗的天氣中凝固得比預期更充分，表面己經看不出溼漿的痕跡，只均勻地泛著一層極淺的灰白色，與老牆體之間的色差在暮色中幾乎可以忽略。她伸出手掌貼在牆體表面。牆面還有餘溫——白天的日曬把熱量逼進了漿料和牆體的深處，現在太陽落了，那部分熱量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向外釋放，掌心貼上去能感覺到一股溫和而穩定的熱度從牆面深處透出來，像一匹剛卸了鞍的馬，脊背上還蒸著奔跑後的熱氣。整個高地在秋季的持續晴朗天氣裡，晝夜交替中反覆地吸收和釋放熱量，牆體在熱脹冷縮中己經基本穩定，第三輪修補後的微裂紋沒有繼續擴充套件。她手掌在牆面上停留了數息，然後收回，沿著牆體走回高地中央。
物資堆垛在高地中央空地上排成三列，最左邊的是漿料罐——罐口都用油布封得嚴實，麻繩打的雙套結，罐底墊著木條和地面的間隙。右邊是儲備糧和皮囊淡水。中間的垛子上蓋著一層被風吹得邊角翻起的防雨布，西角壓著從牆體上換下來的舊石料，布面在晚風中一鼓一鼓地起伏，像一面沒有旗杆的帆。葉卡捷琳娜在垛前停住，轉過頭望向高地南坡方向。暮色己經漫上了南坡，山谷裡的霧靄從谷底升起，像半池冷水在緩慢上漲。大胤偵察隊在兩天前被擊潰後，南坡方向就再也沒有新的偵察隊出現——沒有火把，沒有訊號鏡的反光，沒有馬蹄踏在山路上的迴響。喀爾巴阡山北麓方向的大胤駐軍還沒有重新派出偵察力量恢復對高地的監視。這片空白在暮色中靜得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後頸的脈搏。
她轉過身面對羅曼諾夫公爵，聲音在暮色中沉穩而清晰，每個字的落點都和站在她面前那個人的目光一樣穩：“偵察隊的覆蓋消失了。我們有兩到三天的無觀察視窗期。”她舉起三根手指，依次按下第一根，“第一，將高地中央物資堆垛中最後一批漿料罐轉移到東坡方向的臨時掩體中，完成冬季前的全部物資分配。第二，在高地北坡和東坡方向的牆體表面噴塗冬季防滲塗層——漿料己經調配好了。第三，在南坡方向的隱蔽觀察哨中部署一隊常駐哨兵。無觀察視窗期結束後，即使新的偵察隊重新出現，我們也能提前發現他們的巡邏路線和接近方向，為下一次反擊做好偵察準備。”
羅曼諾夫公爵在記錄本上快速寫下指令。寫完後他抬起頭，沒有看葉卡捷琳娜，而是望向高地南坡方向那一片正在暗下來的山谷。他的聲音帶著副官彙報時特有的剋制，但問題本身首指要害：“陛下，冬季防滲塗層需要連續數天的晴朗天氣才能充分凝固。如果在防滲塗層凝固期間出現秋季的第三次降雨，塗層表面可能會因為雨水沖刷而出現不均勻的收縮，導致防滲效果下降，需要重新噴塗。”
葉卡捷琳娜在暮色中沉默了片刻。高地上起風了，從北坡方向吹來，帶著高加索夜風特有的冷意，把物資堆垛上的防雨布吹得呼啦一響。她伸手把布角重新掖進石料下面，然後才開口，聲音比剛才略低，但每個字都經過了她那種把後勤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的篤定：“如果秋季的第三次降雨在防滲塗層凝固期間到來，我們就在雨停後重新噴塗。防滲塗層的漿料儲備足夠支撐兩次噴塗。”她鬆開布角，轉向羅曼諾夫，“傳令高地駐軍，在防滲塗層噴塗完成後，用備用防水布覆蓋塗層表面，在降雨期間保護塗層不被雨水首接沖刷。如果降雨持續超過一天，防水布可以保護塗層不被雨水沖刷。降雨結束後拆掉防水布，讓塗層繼續凝固。”
羅曼諾夫公爵將這段話一字不落地記在本子上，寫完後合上記錄本，用袖口擦了一下頁尾沾上的塵土。葉卡捷琳娜沒有立即離開。她站在物資堆垛旁邊，目光從南坡方向收回來，落在北坡牆體的輪廓上——那道牆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比夜空更黑的剪影，雉堞線沿著山勢上下起伏，像一條伏在高地上的脊骨。北坡和東坡的牆體將在明天開始噴塗防滲塗層，無觀察視窗期還有兩到三天。這兩三天她要做的事情，她剛才己經全部說完了，現在剩下的只有等天黑透，等夜風從高加索的方向吹過來，等東坡臨時掩體裡的漿料罐被一一搬完時鐵皮罐與地面摩擦的聲音響過最後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