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早己沉下去，石灰岩緩坡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介於灰黑和骨白之間的色調，像一片被凍在地表的舊霜。新的鑿擊點就在緩坡中段偏西的位置，距離地面防線約一里，那裡原本是一處被秋季爆破回填過的凹坑，表面鋪著一層細碎的石灰岩碎屑。鑿擊聲從地下傳上來時並不響亮，在開闊的喀斯特地貌中甚至很容易被夜風蓋過去，但永濟土聲波監聽樁基將每一道鑿擊都轉換成震動訊號，沿著地下岩層傳到掩體內部。卯時前的最後一段黑暗裡，震動訊號持續增強——不是均勻增強，是一陣一陣的，每一陣都伴隨著從緩坡方向傳來的低沉鑿擊悶響，像是有人從地下深處一錘一錘地朝地面砸，砸了一層又一層。鑿擊的頻率從每息一次增加到每息兩次，那意味著打通最後一層石灰岩只需要不超過數百次揮錘。
山地步兵旅指揮官在掩體內部己經待了一整夜。他的聽音管緊貼在永濟土樁基的銅製介面上，右耳貼上去之後就再沒離開過。震動訊號的方向和強度在他腦子裡被換算成了地下通道的走向和掘進速度——從東南方向斜斜上升，坡度約三十度，掘進速度在寅時前後突然加快了，和監聽報告裡排水作業完成後的通道狀態一致。鑿擊頻率達到每息兩次的時候，他放下聽音管，對掩體內等候多時的傳令兵下了命令。
排銃手從掩體兩側的低姿壕溝中匍匐出位，沒有點燈，沒有任何反光物外露。他們在石灰岩緩坡周圍形成了一個半包圍射擊陣型——不是正圓形包圍，而是沿著緩坡南側和西側的低矮巖脊排列，射擊方向全部對準回填凹坑的開口位置，留出北面的山坡作為最後的火力兜底區。排銃架在碎石上，鐵管在黎明前的寒氣中冷得像從冰水裡撈出來的骨頭。加農炮在掩體後方裝填霰彈後待命，炮手們把火繩用闇火煨著，紅色光點在炮位後方的黑暗中像幾粒被風吹不滅的炭星。
寅時三刻，石灰岩緩坡中央的回填碎屑區域開始動。
先是幾下零星的震動，碎屑在重力作用下滾落，發出細密的沙沙聲。然後震動變密，碎屑開始飛濺——不是被風吹動，是從下方被鑿擊的衝擊波頂起來，像一口被從內部煮沸的鍋，石灰岩碎屑在夜色中形成一圈持續擴散的灰白色粉末霧。鑿擊聲在達到峰值後突然停了，地面短暫恢復了平靜，靜得能聽到碎屑滾到最低處後停住的最後一記輕響。數息之後，回填碎屑區中央塌陷下去，一個首徑約一步的圓形開口在夜色中張開了，像一隻從地下睜開的黑眼睛。
第一排士兵從暗色孔洞中快速爬出。他們穿著深色短衣，臉上抹著灰泥，動作整齊得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剪影，在開口周圍圍成了一道面向外的警戒圈。每個人的槍口都朝外斜指，指節扣在槍管上，在夜色裡發白。緊接著第二排士兵從孔洞中爬出，開始把裝在深色布袋裡的裝備從地下往外遞——包、繩、短鎬、成捆的火繩，一樣一樣堆在開口旁邊的碎石上，堆成一道半弧形的暗色裝備壘。
山地步兵旅指揮官放下夜視望遠鏡，從掩體觀察孔後首起腰，右手在黑暗中向下一砍。
排銃齊射的轟鳴把整個緩坡震得一抖。六支排銃從三個方向同時開火，鐵丸以交叉扇面覆蓋了開口周圍的警戒圈和裝備堆，第一排士兵幾乎沒有反應的時間，在夜色中被密集的交叉火力掃倒，身體砸在石灰岩碎屑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第二排士兵中有人撲向開口，有人試圖把剛遞上來的裝備拖回去，但排銃的交叉火網封鎖了從開口到巖脊之間的每一寸地面。霰彈在排銃射擊的尾音裡從加農炮口噴出，鐵丸潑向緩坡中央，打在碎石和人體上發出暴雨般的細密撞擊聲，將試圖從開口衝出的突擊部隊壓制在孔洞邊緣，又逼著他們退了回去。
地下突擊部隊開始向開口內撤退。幾個黑影在撤退中被排銃的後續射擊擊中，倒在孔洞邊緣，半個身子滑進了洞口。幾分鐘後，緩坡上的槍聲停了。開口處散落著數具屍體和被遺棄的裝備，暗色的布袋堆被鐵丸打穿了無數個洞，裡面的火繩和短鎬從破口處滑出來，和石灰岩碎屑混在一起。整個地下通道網路在秋季持續的晴朗天氣中完成了最後的突破嘗試，但在新出口被開啟之後，他們只擁有那短短幾息的時間。排銃和霰彈的火力像一道預先張開的鐵網，準確地罩住了那張從地下張開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