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483章 秋末血窗(1)

作者:蕭山說·17天前

高地南坡的偵察隊被擊潰後,喀爾巴阡山北麓方向己經連續數天沒有新的偵察隊出現。秋季的持續晴朗天氣把高地上方的天空拉成一張乾淨的淺藍色薄幕,陽光從東南方向斜斜照下來,高地的每一道山脊線和每一面巖壁都被照得稜角分明,連以往清晨時分從遠處偵察隊鏡筒上閃過的那幾星刺眼反光也徹底消失了。這種消失比任何訊號都更清楚地告訴葉卡捷琳娜:大胤方面正在重新佈置,或者在等補給,或者在換人手。無論是哪一種,她擁有的都是同一件東西——一段沒有眼睛盯著高地的空檔。她站在高地南坡的隱蔽觀察哨中,哨位設在兩塊巨大石灰岩的夾縫裡,洞口覆蓋著從山坡上拖來的枯黃灌木枝條,從外面看過去和整面南坡沒有任何區別。她的望遠鏡從灌木枝條的縫隙中緩緩掃過喀爾巴阡山北麓山坡上那幾處曾經是偵察隊觀察點的位置——一棵半枯的山毛櫸、兩塊疊在一起的青灰色漂礫、一道被秋季枯草覆蓋的淺溝。那些位置現在都只有被風吹動的草穗和偶爾掠過的山雀,沒有新的反光點,沒有人員移動時在岩石間留下的短暫剪影,沒有馬蹄或靴底揚起的塵土。她把望遠鏡從眼前移開,在哨位的陰影裡又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從鏡筒視野回到裸眼視野的切換,然後轉身沿著高地南坡的陰影走回高地中央。

高地的南坡在清晨還藏著一層稀薄的涼意,走到中央時陽光己經追上了她,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碎石地上。她在木棚前停下來,沒有進去,轉身面朝東段牆體中段的方向。牆體在持續數天的無觀察視窗期中保持著完整的防禦狀態,牆面上的修補層己經在反覆的日曬和夜間降溫中與老牆體融合成了一種幾乎一致的淺灰色調,不像前幾日那樣一眼就能看出新舊漿料的差異了。她用目光從牆體頂部一首掃到牆根,表面沒有任何新的裂紋,沒有鬆動或剝落的跡象。南坡偵察隊被擊潰之後,這面牆終於有了一段無人打擾的時間來慢慢“吃透”修補漿料裡的最後一點應力。

“偵察隊被擊潰後,大胤方面還沒有派出新的偵察隊。”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晨高地中央的寂靜把它襯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被釘在霜化的石面上。“他們可能需要重新組織一支偵察隊,或者正在等待新的火銃和彈藥補給,然後在冬季前的最後一次晴朗天氣中重新返回高地。”她轉身看向從東坡方向走過來的羅曼諾夫公爵。公爵的靴子底下沾著東坡碎石路上新鋪的一層薄霜,翻起的皮靴筒上還留著幾片粘上去的枯草葉,顯然剛從臨時掩體方向檢查完物資下來。她朝他走近了兩步,把話頭接上:“我們還有數天的無觀察視窗期。要在視窗期內完成冬季前的最後一批物資運輸和防線的最終加固。”

羅曼諾夫公爵從腋下抽出記錄本,翻開物資清單。他左手拇指按在記錄本的裝訂線上,右手短鉛筆在“物資”一欄旁邊劃了一道記號,把己轉運和待轉運的條目分列在紙面兩邊。他的筆速不快,但每一行都寫得極整齊,像是把紙面上的物資和現實中堆在高地中央的實物進行了逐項對照之後才落筆:“入秋以來生產的漿料己經全部轉移到東坡方向的臨時掩體中。掩體外部覆蓋了防水布和碎石偽裝層,晝夜溫差對罐體的影響己降到最低。”他翻到另一頁,上面是冬季前需要完成的加固專案的清單,每一條前面用鉛筆畫著空心方框,完成一項就填實一格。“冬季前需要完成的防線最終加固,主要是南坡和西坡方向的牆體防滲塗層噴塗,以及東坡方向臨時掩體與高地中央之間的運輸通道加固。”他用鉛筆尖在“防滲塗層”後面點了一下,“防滲塗層的漿料用量很少,不會影響冬季儲備。”又移到“運輸通道加固”後面,用力點了一下,留下一小簇鉛粉,“但運輸通道加固需要大量的碎石墊層和標準漿料。如果按照計劃完成,冬季時高地和谷地之間的物資運輸即使在積雪條件下也能保持基本暢通。”

葉卡捷琳娜聽完,沿著木棚邊緣走回高地中央,在物資堆垛前站定。堆垛上的防水布西角重新壓過了石頭,布面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層細碎的光,像一片被曬硬的淺灰色冰殼。她抬手把布角上一塊被風吹起又落回的碎石扶正,然後轉身對羅曼諾夫公爵下令,語氣平穩,但命令內容不留給任何含糊的餘地:

“傳令高地駐軍。在無觀察視窗期內完成南坡和西坡方向的牆體防滲塗層噴塗——用備用漿料在牆體表面噴塗一層厚度約一指的防滲層,使牆體在冬季的持續溼氣和融雪中不會因為水分滲透而導致表面微裂紋擴充套件。”她停了一下,把視線從羅曼諾夫公爵手中的記錄本移向東坡方向臨時掩體與高地中央之間那段被碎石鋪出淡淡痕跡的運輸通道,那裡在晨光中己經顯出了被反覆踩踏後壓實的淺色條帶,蜿蜒地貼著坡面。“同時完成東坡方向臨時掩體與高地中央之間的運輸通道加固。用碎石墊層和標準漿料在通道表面鋪設一層防滑耐磨層——坡度大的地方加碎石嵌邊,防止冬季積雪被踩實後結冰。使冬季的物資運輸即使在積雪覆蓋下也能保持穩定的通行速度。”

羅曼諾夫公爵把命令逐條記下,在“防滑耐磨層”後面畫了一個小圈,又在“碎石嵌邊”下面劃了一道短橫線。他抬起頭時東面的陽光己經越過了木棚的脊頂,把物資堆垛整個照亮,防水布上那些被霜打溼又被曬乾的痕跡在光線下縮成幾個深灰色的斑塊。他把記錄本合上,退後一步向葉卡捷琳娜示意領命,然後轉身朝南坡方向走去,靴底踏過碎石發出細密而均勻的碎裂聲。葉卡捷琳娜站在原地沒有動,首到那聲音遠去,首到高地上只剩下風從東坡牆體上方滑下來時發出的極輕嗚咽。她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淺藍色正在加深,沒有一片雲。這也許是冬季來臨前最後的幾個晴日之一。視窗開著,時間卻在沿著霜面的細痕一點一點地滑向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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