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484章 血鐵補給(1)

作者:蕭山說·13天前

地中海的冬季光線在申時己經斜得厲害,從西面海平線上方不足兩竿高的位置平射過來,把整片海面壓成一種介於鉛灰和冷藍之間的沉色。沒有夏秋季節那種刺目的反光,海水的表面像是被冷卻後凝出一層薄薄的金屬膜,浪湧緩慢而有力,一下一下拍在碼頭永濟土塗層的外壁上,濺起的白色水花在低斜日光中亮得刺眼,像在灰暗背景上炸開的碎銀。北洋水師黑海支隊的運輸船正是藉著這股冬季湧浪的推動從北面駛來的,船首劈開的浪花在船舷兩側翻卷,船殼上的淺灰色保護塗層在冬日的低斜陽光下呈現出一種持續的啞光質地——不是新漆的油亮,而是那種在海上跑了數月之後被海風和鹽霧反覆打磨過的溫潤啞光,像一塊被人用手掌摩挲了太久的舊鐵,所有的稜角都被磨圓了。

碼頭在秋季戰鬥中多次被登陸部隊的火銃鐵丸擊中。外壁上還留著那些彈丸撞擊的痕跡——永濟土塗層被砸出一個個淺坑,坑底的顏色比周圍更深,邊緣有放射狀的微裂紋,但結構依然完整,沒有一塊剝落,沒有一處貫穿。船員拋纜時,纜繩在碼頭的鐵樁上繞了三圈,被碼頭繫纜兵用木楔卡緊。船殼與碼頭邊緣之間的間距在停靠後約一步,剛好夠卸貨踏板搭上碼頭,也剛好讓船身在湧浪中輕微起伏時不至於撞上碼頭外壁。

解除安裝隨即開始。船上的水兵把木箱從甲板上逐批吊運到碼頭上,吊繩在冬季的海風裡發出緊繃的摩擦聲,每一次吊運都伴著絞盤齒輪轉動的單調節拍。木箱堆在碼頭邊緣形成數排整齊的堆垛,箱面朝上,箱角對齊,表面用防水布覆蓋,在冬日的低斜陽光下呈現出均勻的深灰色調,像一排被擺放在海陸之間的黑色棋墩。

陳顯忠站在碼頭邊緣,雙腳分開與肩同寬,穩得像釘子一樣,監督著彈藥的解除安裝。他的視線每過一會兒就掃過海面——冬季的海面上視野極差,海霧和低垂的雲層會把遠處的船影和岸上的偽裝混在一起,如果海盜或敵軍快船趁解除安裝時偷襲,從北面衝過來留給岸上的反應時間會非常短。因此他讓副官在碼頭北側架起了一具單筒望遠鏡,用油布遮著鏡筒,每隔幾十息就掃一遍北面海平線。

第一批木箱在碼頭上開啟。箱蓋撬開時,裡面是疊放整齊的排銃彈藥筒,每一筒用油布單獨包裹,裹了三層,最外一層的油布上還有船艙裡用來防潮的草灰痕跡。運輸途中海上風浪很大,但彈藥筒保持了乾燥狀態,沒有受潮,紙殼沒有膨脹變形。陳顯忠隨手取出一筒掂了掂重量,手感沉實,火藥裝量足額,封裝完整。他把彈藥筒放回木箱,示意繼續。第二批木箱開啟後,是加農炮霰彈的密封鉛筒。每個鉛筒都有人的小臂粗細,筒口用蠟封嚴,蠟面完整,沒有因長途運輸顛簸而開裂。北洋水師在冬季到來之前完成了秋季消耗的彈藥補充,這批補給不是臨時湊出來的,而是按秋季交戰的實彈消耗量提前預置好的。第三批木箱開啟後,是數筒永濟土標準漿料,用於外牆塗層的修補和加固。筒蓋一開,漿料的礦物氣味就隨海風散開,淡淡的,像雨後灰泥的味道。陳顯忠蹲下來用手指在漿料表面輕觸了一下,指腹傳來熟悉的滑膩感,粘稠度正好,沒有因海上顛簸而離析。

他在確認三批物資全部解除安裝完畢後站起身,向副官逐條下達儲存命令,聲音在海風裡被吹得斷斷續續,但每個要點都咬得極清:“冬季的彈藥補給己經到位。排銃彈藥的數量足夠支撐一次持續交火,加農炮霰彈的數量也足夠應對冬季可能的登陸嘗試。”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副官臉上移向海上,又移回來,“但冬季的北非海岸線海況惡劣,大規模登陸的可能性很低。這些彈藥大機率會一首存放到春季解凍後。”他的語氣裡有一種物資主管式的冷靜,不算好訊息也不算壞訊息,只是事實。隨後他開始逐條佈置存放:加農炮霰彈存放在哨站北段的加農炮位旁邊,確保炮手在進入炮位後能在最短時間內取到彈藥;排銃彈藥存放在外牆內側的臨時彈藥庫中,彈藥庫加墊木地板,離牆半尺防潮;永濟土漿料存放在高地中央的乾燥區域,定期檢查密封狀態。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碼頭木板的地圖上比劃,副官跟著記,點著頭,沒有插嘴。話說完後,碼頭上的水兵己經把最後一排木箱用防水布壓好,正在加固邊角的綁繩。海風把防水布角吹得啪啪響,像一面被繃緊的帆,隨時準備把夜晚的潮氣和可能的冬雨擋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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