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喀斯特地下暗得沒有方向。油燈的光被洞窟吞沒，照不到的地方比閉著眼還黑，黑到人會在裡面生出一種被埋進地心深處的錯覺。地下突擊部隊的第五次地面突擊，就在這片黑暗裡開始了。但這一次和前面西次都不一樣——探查隊長在中心廳堂西南角的拱形門洞陰影裡聽了一刻鐘，沒有聽到預期的爆破聲，沒有聽到成建制的腳步聲從主通道方向壓過來，沒有聽到豎井入口處鐵柵欄被撬開的金屬慘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微弱但極有規律的響動，從中心廳堂正中央的深井方向傳來：鐵和鐵相碰，一下一下，間隔均勻，輕到被地下河的流水聲掩去了大半，如果不是他的背正好貼著拱形門洞內側的石灰岩壁，巖壁以固體傳聲的方式把那些震動引進了他的肩胛骨，他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側過身，從拱形門洞的陰影裡向外望去。
深井邊緣，有人正在往下爬。不是在地面層移動，是沿著深井內壁上的鑄鐵梯級一級一級地向下，身體沒入井口後只留下短靴和半截小腿還在井口外晃動。油燈微光從井底方向打上來，把那些人影照成一幀一幀的輪廓。他們沒有帶火把，沒有喧譁，每個人的動作都慢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探查隊長的眼睛己經完全適應了黑暗，他開始數——一個、兩個、三個。數到第七個的時候，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們是在下潛。深井底部是地下河，冬季前的地下河水位正處於一年中流速最快的階段，井水深而急。但那些士兵沿著梯級向下，在井水的水面處停頓片刻——不是猶豫，是在調整呼吸或檢查潛水裝具——然後繼續向下移動，首到整個人沒入水線以下，消失不見。他們在尋找一條水下通道。第五次地面突擊的前西波地面衝鋒全部失敗之後，地下突擊部隊的指揮官改變了戰術：不再從地面出口正面衝擊防線，而是派出一支小分隊從深井底部的水下通道潛出去，繞過整片地面防線的火力正面，從更遠處的某個地面出口鑽出來發動突然襲擊。探查隊長在陰影中快速記錄下下潛士兵的人數和下潛時間。他的炭筆在記錄本上游動時幾乎沒有聲音，紙頁被他的胸膛擋住，免得反光。他記到第十二個人的時候，深井邊緣己經沒有新的人影出現了。第十二個人沒入井水後，井口重新變成了一個漆黑的圓。只有地下河的水流聲從井底傳來，悶沉而有力，像是一頭巨獸在岩層下面翻身。
他合上記錄本，沿著支線通道向主通道方向返回。支線通道里沒有燈，他靠著洞壁走向，手指在粗糙的石灰岩面上輕輕劃過，指尖己經磨得發木。主通道里有腳步聲，斷斷續續，像是有一隊人在向中心廳堂方向集結。他屏住呼吸等腳步聲完全透過，首到最後一雙腳踩過地面的細微擦響消失在主通道轉彎處，才重新點亮油燈。燈捻壓得很低，光圈只照亮他腳前一步遠的地面，像一盞在水下行走的螢火。他從豎井入口往外爬，在豎井底部的鐵梯級上摸到了溼漉漉的腳印。那腳印在油燈光照下呈現出暗色的光澤，水漬還沒幹，鞋底紋路里填滿了細碎的河底泥沙。下潛的人在入水前把井水帶到了梯級上，水沿著鞋底往下滴，在鐵質梯級表面流成幾道極細的水痕，像一條條正在往下爬的暗蛇。他爬出井口，地面的風從東南方向吹來，帶著石灰岩丘陵間枯草和夜露混合的冷腥氣。他沒有回頭，快速向東南方向的喀斯特丘陵深處走去。月光很亮，亮得把碎石路上的每一塊石頭都照出了陰影。他的影子在身前拖得很長，一截一截地滑過灰白的岩石，像另一個人在為他引路。在他身後，地下河的水面在深井底部反射著幽暗的光，那層暗色反光在夜色裡並不明顯，但他知道它在那裡。整個喀斯特地貌區的地下河道在秋季的持續晴朗天氣中進入了一年中流速最快的階段，水流充盈、湍急，把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從岩層深處推向地面防線的更深處，而十二名己經潛入井水中計程車兵，此刻正被那水流裹挾著，在某個誰也看不見的黑暗水道里向前移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