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從海面上壓過來，己經不夾帶任何秋天的餘溫了。博多灣的水色由深藍轉為一種冷硬的灰藍，像是海水本身也在降溫中繃緊了表面，浪頭拍在碼頭石堤上濺起的白沫比以前更碎、更密，散得更快。蘇瑾在龍案前並排攤開三份軍報。北非哨站的補給快報最短，字也寫得最穩，是補給船隊靠岸後由哨站長口述、文書整理出來的：彈藥和漿料均己運抵，冬季儲量夠用，全線轉入守備。像是北非海岸線在冬季海況徹底封港之前完成了最後一次補給，接下來數月的海上運輸將大幅減少，哨站能否撐到春季，就取決於這批補給被使用的節奏。
喀斯特地貌區的偵察報告厚得多，字跡也密。地下突擊部隊在第五次地面突擊中改變了戰術，不再從溶洞出口處沿正面坡地向上衝鋒，而是利用深井的水下通道進行迂迴突擊。偵察隊在地表三個深井口附近都發現了新鮮的溼泥拖痕和廢棄的呼吸管，其中一口深井的內壁上有水下照明的油漬殘留，井底水面以下約一丈處多了一根橫向牽引繩。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在五次正面突擊失敗後，正在尋找更隱蔽的突破方向——他們不再把兵力消耗在地表火力覆蓋區內，而是試圖從地下的水下空間繞到地面防線的側後。高加索山脈南麓高地的施工報告在最後一份紙上，墨跡還帶著北方山地冬季特有的乾冷氣息。南坡和西坡的牆體防滲塗層己經完成，塗層面在雪前最後一次巡檢中被手指壓實過，表面己經不再滲水；運輸通道加固正在推進，山道兩側新立的支撐柱間距和承壓數值都附了草圖。
李心墨站在沙盤側面，三份軍報的內容他己經在腦子裡拆解重組過一遍。他的手指先落在北非哨站的位置上，輕輕點了一下：“北非哨站的冬季補給己經完成。接下來他們要做的是用這批補給熬過整個冬季，海況一旦惡化，北非海岸線的再補給能力會降到最低。”他的手指移向喀斯特地貌區，落在那幾個標記著深井的藍色圓點上，“喀斯特地貌區的地下突擊部隊正在改變戰術，利用深井的水下通道尋找繞過地面防線的路線。如果他們在水下通道中找到了新的地面出口，下一階段的防禦戰將從地面轉移到地下和水下空間。”他停了一下，手指移到高加索山脈南麓高地，在代表南坡和西坡的等高線之間劃過一道弧線，“高加索高地正在冬季前的無觀察視窗期內完成防線的最終加固。如果防滲塗層和運輸通道加固能在視窗期內完成，高地在整個冬季的持續溼氣和積雪中將保持完整的防禦能力，為春季的持續對峙儲備一個完整的防禦工事群。”
蘇瑾從龍案後站起，走到沙盤前。窗外的北風在竹廬外面低低地吼著，把牆角的竹梯颳得輕微晃動，發出乾燥的竹節互相碰撞的聲音。他的視線依次掃過北非哨站、喀斯特地貌區和高加索高地的位置，最後停在喀斯特地貌區那幾口深井的藍色標記上，目光在井點之間來回走了三遍。“冬季己經開始，三條戰線的戰鬥形態正在發生轉變。”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慢，每個短句之間留出足夠的間隙，像在沙盤上釘釘子，“北非哨站將從秋季的持續交火轉入冬季的休整和儲備。喀斯特地貌區將從地面的多次交火轉入地下的持續爭奪。高加索山脈南麓高地將在冬季的積雪和溼氣中完成最後的構築，在冬季結束時變成一個可以長期駐守的防禦據點。”
他拿起一根竹籤，點在沙盤上高加索高地的位置，沒有插下去，只用籤尖輕輕壓住那一小塊隆起的沙形。北風吹動竹簾，一道細窄的冷光從簾縫中漏進來，正落在竹籤旁的沙面上，照出高地模型表面極細的砂粒紋理。“葉卡捷琳娜正在利用冬季的遮蔽來完成她為春季準備的最後一道工序。”他把竹籤慢慢插進高地主坡的位置，深色的竹籤在淺灰沙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點，然後收回手，“當雪線消退、地面解凍時，她的高地防線將會出現在一個她從未在晴朗天氣中完全暴露過的位置。而我們——”他抬起頭，目光轉向窗外的博多灣，“無法在冬季積雪的覆蓋下完成對高地防線施工進度的持續確認。”竹簾被風吹得嘩嘩響了幾下，又安靜下來。申時的天光己經開始轉暗，海面上最後一批歸港的漁船正在風裡收帆，帆布拍打桅杆的聲音穿過風聲和浪聲，斷斷續續地傳進竹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