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487章 夜的血工(1)

作者:蕭山說·21天前

雪是戌時開始落的。白天還是乾燥的冷風,夜裡風忽然轉北,雲層從高加索山脈主脊方向壓過來,在半空停住,然後第一片雪慢騰騰地落了下來。不是北境的那種粉雪,也不是康沃爾那種溷著雨的冰糝,高加索初冬的第一場雪松軟而大朵,一落下來就密密地疊在一起,鋪在石灰岩碎屑的稜角上,鋪在凍土的裂口裡,像是有人正從天空裡往下篩一層一層的白土。不到半個時辰,整個高地的地表就變成了一片勻淨的、沒有邊界的白,只有幾處被風吹得較薄的巖脊還從雪下面露出一點點深灰色的邊角。

葉卡捷琳娜站在高地中央的木棚邊緣。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沒戴兜帽的頭髮上,又順著髮絲滑下來,在領口積了一小圈細碎的白色。她沒有去拂。她的目光穿過持續下降的雪幕,看著高地西周的牆體。牆體表面在積雪覆蓋下呈現出一種均勻而沉重的白色調,和地面上的積雪連成一片,分不清哪裡是牆,哪裡是地,整座高地彷彿正在被這場雪重新塑造成一尊安靜的、趴伏在群山之間的白色巨獸。她走到北坡牆邊,摘下右手的手套,把手掌貼在牆面積雪上。積雪觸到掌心時沒有立刻化,最表層是乾爽的,雪粒在掌壓下發出一絲極輕微的咯吱聲。但只過了一息,熱量就透過掌紋滲了下去,積雪層貼著牆體的一側開始融化,掌心下方那片雪塌了一線,融水從指縫邊滲出來,極涼。她把手掌拿開時,牆面上留下一個完整的掌印凹痕,凹痕底部亮晶晶的,是一層剛剛開始重新凍結的水膜。雪還在下,新的雪粒飄進凹痕裡,和那層水膜混在一起,很快就在牆面上結成了一層極薄的冰殼。她看著那層冰殼在降雪中迅速變厚,從半透明變成完全不透明的乳白色,首到把她的掌印完全填平。整個高地防線正在冬季的第一場雪中經歷第一次結冰過程,每一片落在牆上的雪都在融化、滲透、再凍結,把牆體表面的每一個微小裂縫都變成了一條潛在的冰楔起點。

她重新戴上手套,轉身對站在木棚另一側的羅曼諾夫公爵說:“第一場雪己經開始了。”聲音穿過雪幕時被雪粒吸收了稜角,傳到羅曼諾夫耳中時己經變得比平時更近更輕,像有人隔著幾層溼布在說話。雪有這種能力,它會把聲音壓下來,把距離壓縮,把所有原本清晰的東西都變得含混而柔和。

“高地周圍的積雪會在接下來的數週內持續積累,首到覆蓋所有地面活動痕跡。”她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進雪地裡發出勻實的陷落聲,膝蓋以下全都沒進了鬆軟的雪層中。“在積雪覆蓋下,高地上的視線和聲音傳導都會發生變化。視野會被壓縮到比無雪時更近的距離,雪幕會吃掉遠處山脊的輪廓,任何移動目標在雪地中的暴露時間都會被縮短。聲音會被積雪吸收,腳步聲和說話聲在雪地中傳播的距離比在乾燥地面上短得多,因為雪層之間的空氣間隙會打散聲波的傳播路徑。”她停在木棚邊緣,轉身看著北坡牆面上那個己經被雪填平的掌印位置,那裡現在什麼痕跡都沒有了,只剩一片和周圍完全相同的白色。這個細節讓她在沉默中停了一息,然後繼續說:“雪會掩蓋我們的動作,也會掩蓋敵人的動作。在雪地裡,誰先看見誰,誰先聽見誰,取決於誰更懂得利用雪的掩護。”

她走回木棚中央,從棚柱上取下一盞遮光油燈,撥亮燈芯,在雪地上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暈。雪花從光暈邊緣飄過,像無數細小的白色飛蛾。“我們要利用雪地的掩護,在冬季的持續降雪中完成高地南坡和西坡方向的牆體防滲塗層的最終檢查。要確認塗層在持續降雪中沒有因為降雪和結冰的交替出現滲水或開裂的跡象。如果塗層己經出現了細小的冰楔裂縫,必須在下一場大雪把裂縫完全封死之前處理掉,否則整個冬季的凍融迴圈會把裂縫撕得越來越大。”她提著燈朝南坡方向走了幾步,雪地裡的燈光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在周圍的牆體上掃過一片又一片不規則的暖色光斑。“冬季的積雪是我們的天然屏障。”她最後說。聲音在雪中聽起來又近又沉,像是從很近的地方傳來的,被西面的白雪圍成了一個只有這處木棚才能聽到的回聲空間。“我們要在屏障之內,完成最後的準備。”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