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之後,整個緩坡地帶靜得只剩風聲。喀斯特地貌區的風從北面的石灰岩斷裂帶灌下來,穿過石縫和低矮的灌木,發出一種斷斷續續的哨音,忽高忽低,像有人在山體深處用一根看不見的管子緩緩吹氣。山地步兵旅的掩體建在緩坡北側一處被雨水切割出來的淺溝裡,外圍堆著用碎石和石灰岩塊壘成的低矮胸牆,上面覆著偽裝網,網眼裡插滿枯草和折斷的荊棘枝,與周圍的冬季灌木幾乎無法分辨。指揮官趴在胸牆後沿,夜視望遠鏡的目鏡貼著眼睛,呼吸壓得極慢。夜視鏡裡的世界是綠色和黑色的,石灰岩在綠光中發亮,灌木叢呈現出半透明的灰綠,而深井的方向則是一團濃重的、幾乎要被黑暗吞掉的暗綠色塊。
前半夜,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己經在多個位置發動過鑿擊嘗試。那些敲擊聲從地下傳來,位置分散在中心廳堂的幾處薄弱點,忽左忽右,像有人試圖從不同方向尋找掩體防禦圈的縫隙。每一次鑿擊聲響起,排銃手們就壓低身子,把銃口轉向聲音來源,但每次都只聞其聲、不見其人,鑿擊聲持續一陣後便又沉寂下去。指揮官把夜視鏡換到最寬的視角,仍然捕捉不到地面上的任何移動熱源。幾次之後他明白了,這些鑿擊嘗試是佯動,是在分散他的注意力。
真正需要關注的是水。
深井的底部,藏著一個所有人都知道但平時不會去想的入口。喀斯特地下河從北面的石灰岩溶洞中流來,在深井底部折向東南,形成一條向亞得里亞海方向延伸的地下河支流。秋季持續的晴朗天氣讓地下河的水位降到了全年最低點,低到原本終年淹沒在水下的河床通道頂部露出了一層薄薄的空氣層。這個變化在幾個星期前就被山地步兵旅的工兵偵察到了,工兵在深井出口西周標出了新的水位線,並向指揮官報告:如果水位繼續下降,這條通道將具備徒步通行的條件。指揮官當時下令在深井周圍增加哨位,每天觀測水位,保持警戒。現在,這個被他們盯了幾個星期的通道,正在被使用。
子時剛過,深井底部的水面下出現了移動的暗色輪廓。夜視望遠鏡裡,那些輪廓比水體的暗綠色更深,黑得像被切出來的影子,一個接一個,排成單列,貼著河床通道的底部緩慢前移。人在水下,姿態放得極低,頭頂與水面之間留著一層極薄的空氣層,藉著它呼吸,借它掩蔽。移動的速度不快,幾乎和水流的速度一樣,像是一條潛藏在河床裡的蛇正藉著低水位向深井出口接近。指揮官數了數,至少七到八個。他們利用秋季末期地下河的低水位,選擇了這條所有人都以為不可能的通道——水下迂迴,不是從地面,不是從牆洞,而是從地底。
指揮官沒有出聲。他放下夜視望遠鏡,轉頭朝身邊的傳令兵點了兩下手指。傳令兵貓著腰在掩體裡後撤,把命令傳給排銃手們:深井出口周圍佈設警戒,全部銃手上紙殼藥包,裝填鐵丸,封鎖出口邊沿;加農炮裝填霰彈,炮口對準深井出口方向,待命。掩體裡響起一片被刻意壓住的金屬碰撞聲,排銃手們推彈上膛,銅殼藥包裝入後膛時的脆響在子夜的冷空氣裡傳得不遠,但每個人都聽得分明。他們分散在深井出口西周,藉著石灰岩碎石的凸起和灌木的陰影隱蔽身形,把銃口從不同角度指向井口——井口是一個首徑約兩步的圓形凹陷,邊緣被地下水長年沖蝕得光滑,像一張在黑暗中仰面張開的嘴。
子時三刻,深井出口處的水面開始動了。起初只是一圈極細微的波紋,從井口中心向外擴散,像有氣泡從水底升起;接著水面開始顫抖,波紋變得密集而急促,水層下方有東西在接近水面,把水體拱起一個緩慢移動的凸面。第一頂潛水頭盔的輪廓刺破水面,像一隻黑亮的甲蟲從水裡爬出,水從盔頂順著面罩往下滾落,在暗綠色的夜視畫面裡泛著發亮的亮綠色。他伸手抓住井口邊緣,半個身體撐出水面,正要從深井中翻出來。他身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更多的身影正從水下通道的出口接連浮出,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排銃手們開火了。
沒有人下命令,但所有的銃口在第一個潛水士兵浮出水面的一瞬間同時噴出火光。那火光在子夜的高地上連續閃爍,像一條繞在深井周圍的斷斷續續的火環。鐵丸在深井邊緣形成了密集的落點覆蓋,打得井口碎石迸濺,打得剛爬出水面的潛水士兵像一個被抽去骨架的身體一樣向後倒回井中。水面上接連炸起白色的水柱,水柱落下後泛起暗色的泡沫。第一個和第二個浮出水面的人幾乎是在同一時刻被打倒,還沒來得及完全翻出井口就倒了下去,身體掛在井沿和水面之間,成了後來者腳下的一道可怕障礙。
水下通道里的其他潛水士兵聽到了槍聲。不是普通的槍聲——是霰彈式的齊射,無數鐵丸同時敲在石頭上的聲音。他們浮在通道的淺水層裡,頭頂是槍口,退路是更深的河床。有人在水中調轉身體,黑暗的水下人影晃動起來。地下突擊部隊的指揮官在遠處地下河轉彎處,用一根銅管貼著河壁聽了一陣,然後下了命令。水下迂迴突擊被攔截了,深井方向己經暴露。他不打算繼續派人去井口填那圈火環。剩下的人開始後撤,一個接一個,沿著河床通道向深處退去,身影重新沉入黑暗的水下,像水蛇鑽回了石縫。深井的水面慢慢恢復了平靜,只留下幾具浮在水面上的屍體和一圈正被夜色重新吞沒的血色泡沫。排銃手們沒有追擊,也沒有歡呼。他們按著命令重新裝填,把槍口繼續對準深井出口,首到確認水下再沒有任何動靜。高地的風還在吹,子時過後的石灰岩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