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489章 冬夜的血艦(1)

作者:蕭山說·18天前

北風從達達尼爾海峽方向無遮無攔地刮下來,把整片海面掀成一道道方向統一的暗色湧浪。沒有月光。雲層堆得很厚,壓得很低,浪頭翻湧時只在斷裂處偶爾露出一絲被風撕碎的白,像墨色原野上突然閃過又熄滅的刀光。這是愛琴海入冬後的第一次強北風天氣,海面在風的低嘯裡顫動,潮湧以極慢而沉重的節奏從北向南推移,整片海域像一匹被扯鬆了經線的黑布。

奧斯曼艦隊的十二艘加農炮戰艦正從東南方向接近。它們在夜色裡沒有點燈,船殼被浪托起來又按下去,甲板上不見人影,只有被風颳斜的煙柱和時斷時續的舷燈微光。整支艦隊如同貼著湧浪的陰影向前推進,每一次隱沒與浮現都在縮短它與“定遠號”編隊之間的距離。林成棟站在“定遠號”艦橋上,夜視望遠鏡的銅製鏡筒端在眼前,海浪每撞上船艏一次,鏡筒就跳一下,視野裡的海面輪廓隨之浮起又沉落,前一刻套進鏡心的暗色影子下一刻就被拋到分劃線的上方。他不得不持續用腰部和手肘的力量抵消船體的橫搖,像端著一杆槍在風中瞄準,槍口下是一整片不肯安分下來的海。

“確定數量。十二艘,呈縱隊突進。”他放下夜視鏡,轉向身側的艦長,聲音在風嘯和船體結構應力的咣噹聲中必須拔高了才能傳出去,“命令全艦隊調整航向,以縱隊側舷朝向接敵方向。進入穿甲彈射程後,先打前鋒艦。”命令下達時定遠號正在越過一個深谷般的浪底,船頭高高昂起,整艘船像從海面被舉起來,又在下一條浪的前坡上摔下去。船體落回水面的瞬間,龍骨傳來一聲從船頭貫到船尾的悶響,像一記打在海床上的重錘。

冬季夜戰和秋季的海戰完全不同。秋季的海面即使有風也有跡可循,炮手能預判下一波橫搖的節奏;冬季的湧浪從遠處滾來,方向多變,波長起伏不定,船體橫搖的週期不是規律性的,而是被風和海底地形同時干擾著的不穩定擺動。側舷炮手把炮口對準前鋒艦方向,裝填手抱著穿甲彈在彈藥滑軌前單膝跪穩,等待發令。火光第一次從定遠號側舷炸開時,海面被短暫照亮,那瞬間裡可以看見整片海域鋪滿翻湧的黑浪,海浪被炮口的氣浪推出一圈急擴的凹陷,然後黑暗重新合攏。穿甲彈拖著暗紅色的尾跡朝奧斯曼艦隊前鋒艦飛去,但彈道在橫風和船體橫搖的共同作用下偏了,炮彈擦著前鋒艦桅杆外側數尺的海面落水,炸起一道白柱,隨後被浪頭吞沒。

“校正。降低仰角半度。等下一次橫搖歸零後再打。”炮術長在炮位間來回走動,聲音在風裡斷成幾截。炮手們沒有再急於齊射——秋海戰時的經驗在這裡不適用,齊射的轟鳴會短暫破壞夜視,而在這種海況下,任何被火光剝奪視覺的瞬間都可能導致下一輪還擊時捕捉不到目標。雙方開始進入一種持續而剋制的單發對射節奏,鐵丸在海面上空劃出許多偏離的弧線,有的落在艦首前,有的越過桅杆,有的在半空就被橫風吹斜,落進兩艦之間翻湧的浪谷。命中率遠比秋季低,每一發有效命中都像從風和浪的縫隙裡偷來的。

將近兩個時辰裡,雙方都沒有取得決定性突破。海面被炮火一次次照亮,又一次次被黑暗吞沒;水柱在湧浪間此起彼伏,又被下一道浪抹平。風颳得更緊了,北風裹著浪頭上的水沫撲向炮位,水手們半身溼透,眼睛被鹹水蜇得通紅。定遠號的前後炮位仍在射擊,每打一發,船體就隨著後坐力在浪中抖一下。林成棟始終站在艦橋上,衣領己經結了一層細小的鹽霜,手中的夜視鏡一首沒放下。首到某一刻,他在鏡筒裡看見奧斯曼艦隊的前鋒艦開始轉向,船影從正對變成斜對,再變成側影,整支縱隊像一條被抽走了頭骨的黑蛇,緩緩向東南方向的海面縮去。它仍在還擊,但己經在退。冬季北風的持續干擾讓雙方都無法在近距離上形成有效覆蓋,彈藥消耗到一定程度後,只有撤退一條路。

海面上的炮火漸漸稀疏下來,風還在刮,浪還在湧。定遠號的炮聲停了好久之後,林成棟才放下夜視鏡。子時尚未過去,愛琴海北部的湧浪繼續向東南方向壓去,吞沒了奧斯曼艦隊殘存的風帆暗影。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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