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瑾在龍案前收到了三份冬季初期軍報。龍案上點著一盞遮光銅燈，燈火被從窗縫中擠進來的北風撥得輕輕搖晃，在攤開的紙面上投下一片呼吸般明滅不定的光影。第一份來自高加索山脈南麓高地，筆跡被風雪壓得有些卷邊，但字字清楚：冬季的第一場雪己覆蓋高地周圍全部區域，北坡牆體在積雪覆蓋下己無法從地面觀測點分辨輪廓，整片高地正隨著持續降雪逐漸與群山地貌融為一體。葉卡捷琳娜的高地防線在冬季的持續降雪中進入隱蔽狀態，偵察隊在山腳下用望遠鏡反覆觀察了半個時辰，除了一片均勻的白色之外什麼也辨認不出。
第二份來自喀斯特地貌區地面防線。報告很厚，夾著地下河水位記錄和夜間接觸的交戰經過。地下突擊部隊企圖從水下通道迂迴滲透，被排銃手和岸邊暗哨攔截，擊退了。但報告的重點不在攔截成功，而在攔截之後的變化——地下通道網路的操作者停止了地面出口的鑿擊嘗試，轉而在地下河冬季水位因降雨減少而持續下降時，開闢了更多水下通道。入冬以來，這些滲透不再是秋季那種試圖集結後正面突破的戰術，而是分散成小股的、藉助夜暗和北風掩護的滲透。我方地面防線在冬季北風持續增強後無法在海面進行持續夜間巡邏，海上攔截線形同虛設。報告的最後一句寫著：“昨夜有至少一股滲透部隊從未被觀測到的水下通道滲入環礁湖內航道，方向不明。”
第三份來自愛琴海中部海域。西進艦隊在冬季第一次北風天氣中與奧斯曼艦隊遭遇，雙方在風力限制下無法展開大規模機動，海戰變成了一場隔著浪峰的遠端對射。彈藥消耗過半後各自撤退，沒有戰艦沉沒，也沒有人勝利。報告末尾附了一句判斷：奧斯曼艦隊在冬季北風增強後明顯減少了海上活動頻率，但在北風間隙的晴朗天氣中仍會嘗試小規模夜間突襲，以維持對海況和航線的熟練。
李心墨站在沙盤側面。沙盤上高加索高地的位置己經插上了一面白色的小旗，喀斯特地貌區的海岸線上多出了幾個藍色標記——代表未被攔截的水下滲透點，愛琴海中部海域則橫著一段紅色虛線，代表冬季首次海戰的發生位置。他的目光在這三個位置之間緩慢移動，像在丈量冬夜裡各條戰線之間日益複雜的張力：“陛下，冬季的第一場雪和第一場北風己經改變了三條戰線的戰鬥形態。”他的聲音在竹廬裡壓得很低，因為窗外北風正貼著竹牆呼嘯，任何稍高的聲調都會像被風撕走一樣難以傳遠，“高加索山脈南麓高地的葉卡捷琳娜正在冬季的持續降雪中完成高地的最終構築。她在雪地的掩護下完成了高地防線的整體收口，雪把所有的工事輪廓都吞了下去，形成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在春季解凍後才可能被完全觀測到的防禦工事群。我們現在對高加索高地的瞭解，己經被雪蓋住了。”
他繞過沙盤走了一步，手指點在喀斯特地貌區的藍色標記上：“喀斯特地貌區的地下通道網路正在把地面嘗試轉為地下滲透。地下河在冬季的低水位給他們提供了新的通道空間，那些在秋季無法通行的狹窄水道現在全部露了出來。他們在夜間和北風聲中行動，我們的海面巡邏在冬季等於是半瞎的。這些滲透，在冬季北風增強後的夜間視線受限、海面無法巡邏的背景下，變得比秋季更難以被發現和攔截。”他的手指從藍色標記上移開，點到愛琴海海域的紅色虛線上，“愛琴海方向，冬季海戰消耗了雙方相當的彈藥。奧斯曼艦隊減少了活動頻率，但沒有完全撤走。他們利用北風間隙的晴朗天氣進行小規模夜間突襲，目的不是殺傷，是不讓艦隊在整個冬季失去對海況和航線的身體記憶。春季解凍之後，海上不會給他們重新熟悉海面的時間。”
蘇瑾從龍案前站起來，走到沙盤前。窗外北風一陣一陣地撲在竹牆上，把竹簾吹得向內鼓起再彈回，像一扇正在被反覆推搡的門。他站在沙盤前，目光從高加索高地移向喀斯特地貌區，再移向愛琴海中部海域，最後又回到高加索高地。燈影在他臉上移動，把他的眼窩照得更深了。他開口時語速比平時更緩，像是把每個字都提前在舌根處壓過了一遍，不讓北風把它們從嘴邊吹偏：“葉卡捷琳娜在冬季的持續降雪中完成了高地的最終構築，形成了一個被積雪覆蓋的、在春季解凍後才可能被完全觀測到的防禦工事群。”他的手指輕輕落在高加索高地那面白色小旗上，沒有按下去，只是觸著旗杆的底部，“她在冬季的雪地中完成了她為春季準備的最後一道工序——當雪線消退、地面解凍時，她的高地防線將會出現在一個她從未在晴朗天氣中完全暴露過的位置。”他收回手，轉向喀斯特地貌區的沙盤區域，“喀斯特地貌區的地下通道網路正在將地面嘗試轉為地下滲透，利用地下河在冬季的持續低水位開闢更多的水下通道。這些滲透在冬季北風增強後的夜間視線受限、海面無法巡邏的背景下，變得比秋季更難發現和攔截。”他沉默了一息，似乎讓北風從竹牆外完整地刮過去，然後繼續，“北非哨站的彈藥補給己經完成。它在冬季休整期內可以完成外牆塗層的全面檢查和冬季養護。”他首起腰，目光重新掃過整個沙盤，像在把所有散落的點重新連成一張完整的網，“冬季的三個月將決定春季的戰場態勢。各條戰線都在冬季的持續降雪和北風中為春季做著最後的準備。”
他轉向李心墨，開始下達命令。每一條命令都壓在北風間歇裡，清晰而冷：
“傳令喀斯特地貌區地面防線。在冬季北風間隙的晴朗天氣中，保持對地下河出口處的持續觀察。冬季持續的北風和降雪中，當北風間隙的晴朗天氣到來時，地下河出口處會因為雪水融化滲入地下河而產生短暫的流量波動。如果滲透部隊在水下通道中活動，流量波動可能會因為通道入口處的擾動而被觀察到。”
“傳令愛琴海中部海域的西進艦隊。在冬季北風間隙的晴朗天氣中，保持對奧斯曼艦隊動向的持續監視，記錄其在冬季北風間隙中夜間突襲的頻率和規模。”
說完這兩條，他的目光最後落回到高加索高地上。白色小旗在沙盤上安安靜靜地立著，像一小撮不會被風吹動的積雪。窗外北風又起，竹廬的樑架在風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像一個在冬夜裡被反覆搖動的舊匣子，裡面裝滿了尚未拆封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