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沒有月光。雲層從伯羅奔尼撒方向壓過來,厚而低,把整片海面扣在一層密不透風的黑暗裡。愛琴海冬季的北風從色雷斯方向長驅首下,掠過群島之間的海槽時被島嶼切碎又匯合,變成一股股方向不定的陣風,海面上翻著沒有規律的短促湧浪,浪峰在黑暗中只能憑藉船頭破浪時激起的白色碎沫被隱約看見。子時剛過,北風第二次海戰在克里特島以北海域爆發。
奧斯曼艦隊的八艘加農炮戰艦從東南方向逼近。它們和第一次海戰時不一樣了。第一次海戰時的奧斯曼艦隊排著傳統縱隊,一艘接一艘地切入戰場,結果被西進艦隊用穿甲彈沿縱軸一輪一輪地犁過去,艦隊被拉成長線,每一輪齊射都能覆蓋一大段。這一次他們改了。八艘戰艦在夜色中保持著一種極為緊湊的編隊形態,艦與艦之間的橫向間距壓到了比標準戰鬥隊形窄得多的程度,船艏浪幾乎相互交疊,整支艦隊在海面上縮成了一團密集的陰影,只有在桅杆頂部的訊號燈偶爾閃過時,才能從望遠鏡裡數清那八個貼得極近的輪廓。密集編隊的用意很明確:縮小整支艦隊在某一方向上的投影面積,讓穿甲彈的齊射覆蓋範圍變窄,降低大範圍縱向覆蓋對整支艦隊的殺傷效率。他們以為這樣就能從西進艦隊的炮口下擠過去。
林成棟在“定遠號”艦橋上放下望遠鏡。甲板在腳下持續輕微地左右傾側,湧浪從右前方打來,拍在右舷的炮門下方,濺起的水沫被北風首接吹上甲板,再沿著排水槽流回海里。遠處海面上,奧斯曼艦隊的八個黑點正在朝這個方向移動,像一群在黑暗中緊挨著遊動的黑魚,從東南方斜插過來。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對艦橋上待命的傳令官說:“傳令全艦隊,改分散縱列隊形。兩組,各六艘。”他的聲音壓得不高,在風中被削去大半,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切過一樣利落,“十二艘快船分成兩列平行縱隊,從奧斯曼編隊兩側同時推進。不要從正面攔。從側面打。”
命令透過艦橋後方的焰晶通訊器傳遞給各艦。西進艦隊的十二艘快船在海面上開始變陣,船艏燈紛紛轉向,六艘一組,拉開成兩條平行的縱列,像兩把張開的剪刀,從左右兩側同時兜向奧斯曼艦隊的側翼。這個變陣的關鍵在於把奧斯曼密集編隊最薄弱的側面暴露出來。密集編隊能縮窄正面的被彈面積,卻無法縮窄側面的橫截面積,反而因為艦距過近,各艦之間可供規避的水面空間極小,一旦側翼遭到交叉火力射擊,艦隊連轉向躲避的餘地都沒有。
雙方很快就進入了各自的有效射程。北風在子時之後沒有減弱,反而更緊了,風裹著海上的冷汽從西北方向壓來,把戰艦排出的煤煙壓成一條條几乎貼著海面的黑帶。穿甲彈在風中偏移明顯,彈道曲率在橫風和湧浪的干擾下變得難以完全掌控。西進艦隊兩側的第一輪交叉射擊齊射出去之後,鐵丸在海面上空劃出大量偏離目標的弧線,幾發偏得厲害,落在奧斯曼編隊前後數十丈的海面上,砸出幾道高高的水柱,水柱又被北風從頂部削斷,化成一陣沉重的水幕重新落回海里。奧斯曼艦隊也開始還擊,炮口焰在黑暗中閃一下,又閃一下,把海面照亮很短的一瞬。大部分炮彈同樣打偏了,北風把彈道推歪,艦體在湧浪中起伏不定,炮手很難在炮口滾動的瞬間瞄住目標。但交叉火力的優勢不在單發命中率,而在數量。在持續近三個時辰的交火中,奧斯曼艦隊的密集編隊在左右兩側的射擊夾角間被一點一點地釘死。每一輪射擊未必命中,但彈丸落點逐漸收窄,有幾發開始打在奧斯曼艦船的船殼和甲板邊緣,木屑和鐵片在海風裡飛濺,像被風捲起的碎星。
奧斯曼艦隊開始後撤。不是潰退,是整體轉向,艦隊在仍然維持編隊完整的情況下向東南方向收縮,訊號燈在黑暗裡閃了幾個短促的組合。林成棟從艦橋上看到奧斯曼艦隊的尾跡正在改變方向。他把望遠鏡抵在右眼上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臉上的表情被海風吹得近乎凝固。炮聲還在他耳邊留著餘響,甲板上到處是硝煙和海水混合的氣味。傳令官側過頭等著他開口。
“停止追擊。”他說,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讓他們走。”
訊號再次傳遍全艦隊。西進艦隊的十二艘快船開始收攏隊形,炮口慢慢轉回舷側,船頭向北。林成棟站在“定遠號”艦橋的擋風板後面,海風從舵窗縫隙裡漏進來,把海圖的一角吹得嘩嘩響。他伸手把海圖壓住,眼睛望著奧斯曼艦隊消失的方向,那片海面己經重新被黑暗吞沒,只剩幾道正在熄滅的炮口煙柱在風裡慢慢散開。
“定遠號”轉向北方。船艏切入湧浪時,船殼發出持續的擠壓聲,鐵質構件在風浪中彼此摩擦,像一隻巨獸在深海里舒展著被凍僵的骨骼。整個西進艦隊跟在後面,船燈在黑暗的海面上排成兩列,緩緩向北。冬季的第二次北風海戰結束了,不是大勝,也不是慘勝,而是一場在風與浪之間靠陣型和耐心磨出來的擊退。海面還在翻,北風還在吹,遠處克里特島的輪廓被夜色完全吞沒,一點也看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