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午時停了。不是驟然停的,是雲層從西邊開始一塊一塊地裂開,像一張繃了太久的白布終於從中間被撕開了幾道口子。口子後面露出來的天空藍得發涼,乾淨得沒有一絲雲影,像被入冬以來最純淨的一陣北風徹底洗過。整個高加索山脈南麓在持續數日的降雪之後第一次沐浴在完整而持續的陽光下,空氣卻比下雪時更冷——雲層散開後,大地失去了雪雲的保溫層,積攢了數日的寒氣從每一寸凍土和每一粒雪晶中釋放出來,在陽光下蒸騰成一層極薄的、貼著地面浮動的冷霧。
高地上的積雪層己經積累了近兩尺厚。兩尺是什麼概念——人踩進去,雪沒過膝蓋,每抬一次腿都要從雪裡拔出來;輪子陷進去,半個輪輻就看不見了;所有地面上的痕跡,無論是人的腳印、獨輪車的轍痕還是搬運物資時拖出來的擦痕,全被這層雪吃掉了。整片高地被重新塑了形,不再是那塊佈滿碎石、灰漿和修補牆面的軍事工事,而是一片和周圍山脈完全融為一體的白色坡面,分不出哪裡是路,哪裡是溝,哪裡是牆。雪用最簡單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地形重置。
葉卡捷琳娜站在高地中央的物資堆垛前。堆垛被雪覆蓋成了一座白色的圓丘,所有的箱體、木架和防水布都隱沒在雪層下面,只有邊緣的立柱還倔強地露出幾寸深色的木尖,像被凍住的界標。她摘下一隻手套,用手掌在雪層表面抹了一下。積雪表面在數日降雪後形成了一層均勻的覆蓋層,最上面是昨夜新落的鬆散雪粒,掌下無聲;再往下是一層被風壓實了的硬雪殼,手指按下去需要多用一分力氣,能感覺到雪粒互相咬合的緊密結構。抹開巴掌大的一塊之後,下面還是乾淨的雪,沒有任何腳印或拖痕。整片高地周圍在冬季的第一次晴朗天氣中,沒有留下任何人類活動的跡象——不是被後來下的雪蓋住了,而是從頭到尾就沒有新的活動。
她沿著高地南坡的邊緣走了數十步,靴子在兩尺深的雪裡踩出沉重的聲響。走到南坡的一塊突出巖脊上,她停下來,舉起望遠鏡,觀察喀爾巴阡山北麓方向。冬季的持續晴朗天氣讓能見度變得極好,遠處的山脊和山谷在雪後呈現出一種剋制的灰白層次,雪層覆蓋了山的輪廓,也吃掉了幾乎所有能用來判斷距離的陰影。向陽坡面的積雪在午後的光線下反射出均勻的白色光帶,亮到必須眯起眼睛,而背陰坡則沉進一種吸光的暗藍灰色,兩者之間的分界線沿著山脊一路蜿蜒。在這樣一片被雪統一過的視野裡,任何反光點、任何移動的黑點都會異常顯眼——而她沒有看到。喀爾巴阡山北麓山坡上只有雪,連續不斷的雪。大胤方面在冬季降雪停止後還沒有派出新的偵察隊。
她把望遠鏡放下,呵出一口白氣,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冰晶,散了。她轉身走回高地中央,在木棚邊緣停下。木棚在雪堆中顯得矮了一截,屋頂的雪厚得把防水布都壓出了弧度。她走到棚角,用靴底撥開積雪,露出木棚底板與地面之間的接縫線。接縫處的雪己經壓得發硬,但還沒有化成水重新凍結,說明底板溫度一首維持在冰點以下。她盯著那條接縫線看了一會兒,轉身對跟著她走回來的羅曼諾夫公爵說:“大胤方面還沒有派出新的偵察隊。冬季的積雪覆蓋了整個高加索山脈南麓,偵察隊無法在積雪中快速移動,也無法在雪地中透過腳印來追蹤我們的活動軌跡。”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西周的雪。但每個字都清楚。
然後她停了一拍,抬起下巴,將目光從木棚底板的接縫線移到南坡上方那片正在發光的天幕上,又加了一句:“傳令高地駐軍,在冬季的第一次持續晴朗天氣中完成木棚底板與地面之間接縫的密封噴塗。用備用漿料填充接縫處的所有空隙,要填實。”她走回木棚門口,拉開門簾,又停住,回身補完最後一句:“要使雪水在融化時無法滲入接縫。防止冬季後續降雪和融雪交替時,接縫因結冰膨脹而擴大。”
說完她就側身進了木棚。門簾落下來,雪光被擋在門外,棚內暗下去,只有從板壁縫隙裡透進的幾道細如刀片的冷白色光線,橫在地上。她走向角落的漿料桶,掀起桶蓋,裡面備用漿料的表面還保持著一層均勻的油膜,沒有受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