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地下設施冷得比地面更徹底。地面上的冷是風裡的冷,是空氣在皮膚上刮過的冷;地下的冷是石頭本身往外滲的冷,是空氣裡沒有風,冷氣卻從每一道巖縫和每一塊磚牆裡持續不斷地漫出來,貼著人的手背和後頸往上爬。探查隊長今夜是第三次進入這座設施。前兩次他記住了主通道每一處石壁的凹凸和每一段路面的軟硬,這一次他不需要燈——燈還是帶了的,遮光罩壓到只漏出指尖寬的一條藍光,光條在他腳前不到一步遠的地方晃,剛夠照見路面。他沿著主通道走向中心廳堂,腳步聲被壓在鞋底,每一步落下去都輕得像是靴底和地面之間隔著一層水。
中心廳堂的深井邊,他蹲了下來。
井水的水面比三天前又下降了約一尺。三天前他來看時,水面距離井沿還有兩臂深,現在從那道藍光往下照,水面的位置又沉下去了一截,光柱在下降過程中觸到水面後變成一小片晃動的藍斑,藍斑的位置比上次低了整整齊齊的一尺。地下河的水位在冬季的持續少雨中持續下降,深井底部的磚牆表面暴露出一段之前完全浸沒在水下的磚面。那截磚面在退水後還沒有完全乾透——磚縫裡還在極緩地往外滲水,水珠在磚面上拉出幾道斷斷續續的亮痕——但表面己經沒有了水下那種長期浸泡的黑亮水膜,變成了一種乾溼交界地帶才有的暗灰色調,像一塊剛從深水裡撈上來的石板正在以極慢的速度失去水分。那是長期被地下水浸泡後形成的沉積層,在退水後留在磚面上一層極薄的碳酸鈣沉積物,讓這截磚面的顏色比水位以上的磚牆深了整整一個色階。
他伸出手,用戴著手套的指尖在暴露出的磚面上抹了一下。手套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在藍光下微微發亮。那是地下河水在長期浸泡中從石灰岩裡析出的礦物鹽類,水分蒸發後結晶成的一層碳酸鈣膜。手指按下去,膜層在壓力下碎裂成更細的粉,有些粉末順著磚面滑進磚縫裡,有些粘在手套紋路間,捻一捻有細小的顆粒感,像鹽,但更輕更脆,帶著一股極淡的、潮冷的石頭氣味。他站起來沿著深井邊緣走了一圈,靴子踩在井沿的磚臺上沒有發出聲響。退水後暴露出的磚面寬度約一尺,均勻的暗灰色磚帶環繞井壁一圈,像是一口被揭去水封的舊井露出了它最後一圈隱藏的牙。地下河水位下降了一尺,暴露了磚牆表面的一層沉積層,也暴露了地下河水消退後在磚縫中留下的乾燥路徑。
他沿著深井的鑄鐵梯級向下移動了數步。梯級上長年潮溼,鐵面鏽得發黑,但踩上去仍然穩當。下到退水線附近時他停住,把遮光燈光條貼近磚牆。在距離水面約半尺的磚面上,他看到了新的鑿擊痕跡。鑿痕還帶著新破碎的磚茬——不是舊傷,是剛剛被人敲開的新口。鑿痕排列成一排極均勻的小孔,間距幾乎一致,深度約一指,孔口邊緣的磚灰還沒有被風吹散,在光線下像一圈極細的霧。這是在退水後沿著磚牆表面用鐵鑿鑿出的攀爬孔,間距和深度都經過控制,用來安裝臨時攀爬支架。孔的位置從退水線向上延伸,一首排列到深井的中部,再往上就是原有的鑄鐵梯級——有人正在藉助水位下降的視窗,在這口井的內壁上重新構建一條向下通行的路徑。
探查隊長把光收近,又仔細看了一遍鑿孔。孔口內側的磚面顏色比周圍更淺,說明鑿擊時磚體內部還是乾的——打孔的人不是從水下向上鑿的,是在水位退去之後才動手的。他記住了鑿孔的數量和排列間距,沒有動那些孔。然後他沿著梯級返回中心廳堂,再從中心廳堂沿主通道返回豎井入口。豎井底部的梯級上,他用刀在第一級鐵梯的側面刻了第十三道標記。刻痕沿著鐵梯邊緣排成一列,前十二道都很淺,這一道更淺,刀刃在鑄鐵面上只留下一道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灰亮痕跡。刻完之後他把刀收回腰側,看了一眼豎井上方。外面天還黑著。風從井口倒灌下來,帶著一股開始變乾的冷氣。他蹲在梯級旁用袖子把十三道標記最上面的一道擋了擋,等風吹散鐵屑,然後才抬腳往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