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497章 鐵血休整(1)

作者:蕭山說·15天前

北非的冬天和歐洲戰場是兩個世界。當高加索山脊正在被積雪一寸一寸吞沒、當維也納的地下管道正在被冷空氣灌成冰窖、當博多港的西北風開始從冰海方向搬運第一陣碎雪的時候,北非海岸線仍然浸泡在一種乾燥而明亮的冬晴裡。陽光從偏南的斜角打下來,把海面照成一片介於藍色與銀灰之間的硬光,海風從內陸方向吹過來,帶著撒哈拉腹地的乾燥沙塵,刮在皮膚上不冷,卻像細砂紙一樣把人身上的水分一層層磨掉。哨站南段外牆上,那片用永濟土漿料噴塗的塗層面在冬季低氣溫中顯出一種比秋季更淺的灰白色調,像一層被陽光曬褪了色的舊帆布,緊緊裹在牆體表面。

陳顯忠站在哨站南段外牆的修補位置前。他的影子在正午斜射的陽光下被壓成一個短而斜的深黑色梯形,從靴底向牆根延伸,和工兵們蹲在牆邊作業的身影疊在一起。三名工兵正對東南角那道微裂紋做最後的處理。裂紋是五天前在哨站例行巡檢中發現的,只有約半臂長,從牆角向牆面上方斜走,最寬處也不過一粒米粒的寬度,不貼近了看根本不會注意。但北非的春天會刮南風,南風一來,海風會裹著鹽霧和沙粒反覆抽打這面外牆,任何一道微小裂縫都會在鹽蝕和風磨的雙重作用下變成一條不斷擴大的牆表破損帶,再等到下一次火炮齊射,牆體受力時裂縫就會從塗層深入牆體內部,像一根埋在皮膚下面的線被慢慢拉斷。

工兵的作業流程和泉州造船廠處理船殼裂縫的方式一模一樣。先用刮刀將裂紋邊緣的鬆散塗層清除,刮刀貼著牆面刮下那些因為鹽蝕和晝夜溫差變得酥鬆的塗層碎片,碎片紛紛落在牆根,工兵把它們掃進隨身帶的帆布袋裡,不讓碎屑留在原地干擾下一步作業。然後一個工兵從腰間摘下噴槍——槍身是他自己用舊銅管改裝的,噴嘴銼成了扁平口——將備用漿料噴在裂紋表面。漿料是哨站配給的標準冬季配方,黏度比夏季略低一些,便於低溫下流動。漿料接觸牆面的瞬間先是一陣極細的嘶響,像涼水滴在乾熱的石頭上,然後漿料表層在數息內開始微膨脹,沿著裂縫邊緣向兩側緩緩攤開,最後在冷卻中凝固成一層和牆面平齊的新塗層。整個修補過程不到一刻鐘。

陳顯忠在噴槍停止後走過去蹲下。他摘掉右手手套,用裸露的指腹在修補後的塗層表面抹了一下。指腹從新塗層滑向舊塗層,從舊塗層滑向新塗層,來回了三次。能感覺到的是同一種質地,同一種微涼而粗糙的觸感,沒有高低差,沒有硬度差。新老塗層之間的接縫在指腹下消失了,色差在午後的硬光下也不存在——備用漿料的配方里本來就摻了和原塗層同批次的火山灰,顏色在混合後自然靠向舊塗層的深灰。他站起來,把沾在指腹上的一層極細的漿料粉末搓掉,那層粉末被海風一吹,散成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白煙消失在膝蓋高度。他轉向副官,目光從修補處移到哨站南段整面外牆上,那面牆從東南角到西南角斜斜地浸在正午的陽光裡,像一塊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巨盾。“東南角的裂紋己經修補完成。”陳顯忠說。他的聲音在海風和遠處海浪的底噪中顯得比平時更短促,每個字都像是被風削去了尾音,但依然清晰。他知道冬季的晴朗天氣不會永遠持續,南風正在地平線以南的高壓帶裡慢慢積聚。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沒有云,陽光白花花地照著,但他能感到那陣風遲早會來。

“冬季的持續晴朗天氣使塗層保持了穩定的凝固環境。修補層與原有塗層之間沒有出現色差或接縫痕跡——這面牆在修補後恢復了與秋季相同的防禦狀態。”他最後看了一眼修補處,轉身朝哨站內牆方向走去,走出去兩步後停了一下,側過頭對副官說,“傳令哨站守軍,在冬季剩餘的晴朗天氣中完成外牆塗層的全面檢查。確認是否還有其他位置存在類似的微裂紋。在春季南風吹起之前,把所有裂紋全部修補完成。”副官領命,轉身向哨站內牆的衛兵班走去,軍靴踩在細碎的石礫上發出連續而均勻的沙沙聲。陳顯忠獨自站在外牆下,海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外套下襬掀起一道邊角。南邊的海面上看不到任何補給船的影子,只有一排排白浪從遠方湧來,又碎在岸邊礁石上,濺起一小片一小片乾燥的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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