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晴朗,天空藍得發脆,像一層被霜洗過又被日光曬硬的薄瓷。高地上的積雪不再是最初那場雪剛停時鬆軟厚實的白色,反覆的日曬和夜凍在雪層表面結起了一層薄薄的硬殼,雪殼在午時的陽光下發亮,光從東面斜打過來,碎成無數極小的光點,在整片高地上密密匝匝地閃。葉卡捷琳娜站在高地中央的物資堆垛前,目光落在眼前這一片雪殼上。她注意到雪殼表面並不平滑,到處是融水匯成細流時蝕出的淺溝,有些淺溝只比髮絲寬一點,在光線下像嵌在雪上的銀線。
她在雪層邊蹲下,摘了一隻手套,用手套在雪層表面抹了一下。手套掌面貼上去時,雪殼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極輕微地陷下去一線。融水層在手套表面形成一層極薄的溼潤層,從指尖方向先透出來,帶著冰涼而亮的潮氣。她攤開掌心看時,那層水痕己經在數息之內開始蒸發,先從邊緣收幹,然後一點一點向中心退去,最後只剩虎口處還留著一絲溼冷的涼意。她把手套重新戴上,手指勾了勾掌心讓手套繃緊,然後撥開腳邊的雪殼,看了看雪層下面的狀況——融水不是隻在表面,它正沿著雪粒之間的縫隙向下滲。雪層底部的顏色比早晨深了一線,那是水正在向下遷移,而最底層和凍土接觸的地方,溼冷的水痕更重,己經結出了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冰片。
她站起來,靴底踩碎一塊凍硬的雪殼,發出清脆的斷裂聲。陽光己經爬到了頭頂偏西一點的位置,把她的影子壓在腳邊。她轉過身,對身後幾步外的羅曼諾夫公爵說:“冬季的持續晴朗天氣使積雪層表面開始融化。”聲音清而穩,在午後的靜澈空氣裡一字一字地立住,沒有被風聲帶走。“雪水在融化時會滲入牆體表面的防滲塗層,然後在夜間凍結時結冰膨脹。”她看向北坡和東坡牆體。牆面的積雪己經薄了不少,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塗層表面,幾道融水沿牆體流下,又在中途被凍成細長彎曲的冰痕,像貼牆長出的白色筋絡。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道冰痕上,那道冰痕的末端正好壓著牆體中部一條舊的修補縫。她認出了它。“如果防滲塗層在噴塗時存在任何微小的孔隙或薄弱點,雪水會在融化時滲入孔隙,在夜間結冰膨脹,導致孔隙在多次凍結迴圈中擴大,形成可被觀察到的裂紋或剝落。”
她頓了頓,抬起戴著深色手套的手,指向北坡中部那幾處被陽光首射的牆體斷面:“白天融化的水,夜裡會凍成冰。冰的體積比水大。每一次凍融迴圈都會把塗層裡的微小孔隙撐開一點。一二十天的小迴圈,足夠把一道看不見的縫隙變成看得見的裂紋。等春天雪全化了,那時再修就來不及了。”
她向前走了兩步,雪殼在她的靴下碎出一道道放射狀的細紋,裂開的雪片翹起來,又順著坡度滑落。她停在能更清楚看見南坡的位置。南坡雪薄,露出的牆體更多,灰褐色的塗層在融水下顯得比別處更潤,像被水浸透的陶面。西坡的排水溝己經淤了一線雪水,雪水在背陰處停滯不流,正在醞釀夜裡的第一層冰。“傳令高地駐軍,在冬季剩餘的晴朗天氣中完成對所有牆體防滲塗層的全面檢查。確認塗層在融雪和結冰交替迴圈後是否有任何新的裂紋或剝落。發現即報,不得延誤。”她說完,把目光從西坡收回來,重新落在自己剛才踩出的那一串腳印上。雪殼下面己經滲出了水,腳印底部積著極淺的溼痕,在陽光裡亮得像一面面被打碎了的小鏡子。午光正盛,融雪最烈的時刻還沒有過去,但夜裡一定會上凍。每一次迴圈都在牆皮下面慢慢使勁,無聲無息,像一隊不需要號令的敵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