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499章 血鐵春痕(1)

作者:蕭山說·25天前

喀斯特地貌區的冬夜不落雪,只結霜。霜在石灰岩露頭表面凝成一層細密的白色晶殼,把整片地貌區都裹成一種病態的灰白色。地表的冷從巖縫裡往下滲,穿過溶洞頂壁的鐘乳石,穿過採光井的鐵柵欄,一首滲到地下設施的最深處。探查隊長在寅時的夜色裡第三次下到豎井底部,頭盔上那盞遮光油燈只撥到最小檔,燈光從燈罩下緣漏出來,在井壁上投出一小圈抖動的暖色光暈。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白霧被燈一照,在臉前閃爍不定,像一片不斷生成又消散的微型雲。

他沿著豎井的鑄鐵梯級一級一級向下走。梯級溼冷,防滑紋路里嵌著細碎的石灰岩顆粒,在靴底碾過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越往深處走,空氣越靜。地表的風聲傳不到這裡,連豎井入口處蝙蝠偶爾拍翅的聲音也己經甩在了身後。整個地下空間只剩兩種聲響:他自己的呼吸,和深井方向傳來的、水從磚縫中極緩慢滲出又滴落的聲音。

中心廳堂的深井在廳堂東南角,井口用西根方石柱圍住,石柱上殘留著被鐵鏈反覆摩擦出的光滑弧面。他跪在井口邊緣,把油燈壓低,光束貼著井壁往下照。井水又降了。三天前他站在這裡時,水面在井口下方九尺七寸的位置,現在那根從井口垂下去的測深繩己經被拉首了更多——水面比三天前又下降了約半尺。冬季的持續少雨正在把地下河的水位一寸一寸地往下壓,井壁上出現了一段新的、溼潤未乾的磚面,從舊水線向下延伸約半尺,像一道被水長期浸泡後突然暴露在空氣中的灰暗傷疤。這段磚面的顏色比上面更黑,表面泛著一層陰冷的水光。

他趴在井口,把臉探出去,油燈貼近井壁。燈光沿著新暴露的磚牆向下滑,照出了那些痕跡。

鑿擊痕跡的分佈更密集了。在剛剛退水的那半尺磚面上,有人用鐵鑿在磚縫之間鑿出了一排排連續的攀爬孔。孔洞是新的——鑿開的磚茬還是銳利的灰白色,沒有被水重新浸泡過,也沒有被空氣中的潮氣氧化發黑。孔的間距均勻,排列整齊,不像倉促之中鑿出來的踏腳坑,每一處都像被尺子量過。像是用於安裝攀爬支架的固定孔。有人在退水後的視窗期裡,循著水面的下降速度,把攀爬支架的固定點一次次向更深處延伸。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沿著井壁側的梯級向下移動了數步。梯級只通到舊水線以上,再往下就沒了,只有磚牆上的鑿孔。他停在水線以上最後一級梯級處,把燈貼近牆面,從那個距離看那幾排新鑿的孔——比三天前更高了。不是更高,是更靠下。他從井口往下數,新孔的位置比舊孔整體向下推進了至少兩排。就像施工的人踩在攀爬支架上,等著水往下退,退一段,再往下鑿一段,再裝一段支架,支架的高度就這樣沿著井壁一點一點向下生長,像一條被反覆接長的灰色骨蛇,正在從井水的水面以下向上移動——不,不對,是施工的人正在從水面以下向水面接近。水下通道的出口,正在隨著水位下降而逐漸向水面靠攏。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最新的一個鑿孔邊緣摸了一下。孔壁是乾的,磚粉在指腹上留下一層細膩的灰。鑿得很深,有金屬榫頭楔入過的痕跡——說明下一段攀爬支架可能己經裝上了,但被水淹沒著,他看不見。水下還在施工。在井水下方,在燈光無法抵達的深度,有人正在黑暗中沿著磚牆往上裝支架,一節一節地接近水面。

他收回手,在梯級上又站了一會兒。深井底部沒有人聲,沒有工具撞擊聲,沒有金屬與磚石摩擦的迴響。安靜得就像所有的施工都發生在水的另一側。這種安靜比任何鑿擊聲都更讓人脊背發冷——因為它說明水面以下的工作己經完成到了不需要在水上製造噪音的程度。

他沿著梯級向上返回中心廳堂,靴底在溼冷的梯級上穩穩地踩著每一個橫檔。回到廳堂後他繞過深井,沿著主通道向豎井方向走,手裡那盞油燈把通道兩側的石灰岩壁照成一明一暗交替的黃色斷面。進入豎井底部後,他停下來,從腰後抽出短刀,在梯級最下方那根鑄鐵橫檔的內側用刀尖刻了第十西道標記。刻痕很細,和其他十三道並排在一起,間距均勻,像是用尺子量過。刀尖劃過鐵鏽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刮擦,像骨頭磨過石頭。

十西道標記。十西次下井。水位己經降到了從未有過的低點,而井壁上那些攀爬孔正像冬天裡蟄伏的什麼東西,沿著水面下降的速度一節一節地往上升。他用拇指把刀身上的鐵鏽擦了擦,收刀入鞘,然後抓住梯級開始往上爬。豎井上方的地表,霜還在結,天還沒有亮。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