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從色雷斯方向長驅首下,把愛琴海冬季的湧浪一層層推起來,浪脊在夜色中看不到邊,只在艦艏劈過時炸成大片大片的白沫,轉瞬又被黑暗吞掉。沒有月亮。星子被風吹薄的雲層遮去大半,海天之際只剩下一層極模糊的鉛灰色反光。第三次北風海戰就在這樣的夜裡爆發。奧斯曼艦隊投入了十五艘加農炮戰艦,是前兩次海戰之後規模最大的一次夜間突擊。他們選擇在北風間隙、海霧未起的窗口出航,選擇在子時之後貼近海面低速抵近,試圖用數量與速度淹沒西進艦隊的穿甲彈火力,把戰局拖進短促兇悍的霰彈對射。
林成棟站在“定遠號”艦橋上,沒戴手套,握望遠鏡的手背被北風吹得發青。鏡筒裡,海面盡頭浮出一排暗色輪廓,像從海底升起的石牙。奧斯曼艦隊保持著極其密集的隊形,艦首全部指向西進艦隊方向,在湧浪中起伏的動作近乎一致,如同一塊從海面上整體滑過來的黑色鐵板。他們的航速很快,快於前兩次。第二次海戰之後,奧斯曼指揮官明顯改了戰術——不再拉寬間距規避穿甲彈,而是壓縮間距,密集編隊,用更短的穿越時間和更高的相對速度把遠距離炮火優勢壓到最小。他們想用密集陣形硬衝過穿甲彈的死亡區,只要能活著進入霰彈射程,就能用近戰的密度拖垮西進艦隊的火力節奏。
林成棟放下望遠鏡,沒有猶豫。北風把他的話從艦橋上捲起一半,但每個字仍然清楚:“奧斯曼艦隊的編隊比前兩次更密集,航速也更快。傳令全艦隊,進入穿甲彈射程後不要集中射擊其前鋒艦。用分散射擊,攻擊其編隊多個位置,在更大範圍內造成損傷,讓他們在進入霰彈射程時己經多處帶傷。”
命令透過傳聲管和訊號燈在黑夜中散開。西進艦隊的炮塔在湧浪中緩慢轉動,炮口在黑暗中泛著冷鐵色。開火。
穿甲彈在冬季北風裡劃出一道道持續的暗色弧線。彈道不是首的,被風切出極輕微的偏轉,又被海面的潮氣裹住,軌跡末端帶著一截模糊的光尾。它們在奧斯曼艦隊的密集編隊中落下,不是集中在某一點,而是像一把被海風扯散的碎石撒向了整個鋒面。多艘奧斯曼戰艦中彈。有彈命中船殼,有彈穿透甲板,有彈砸在艦首斜桅上斷成兩截,發出斷裂木樑那種脆而沉的巨響。黑色海面上騰起幾團暗紅色的火,火舌很短,被風一吹就壓在舷邊,舔著溼漉漉的船舷。
十五艘敵艦在穿甲彈的持續打擊下仍然在高速推進。前兩次海戰他們學會了一件事——放慢速度等於送死。密集編隊在彈雨中強行穿行,隊形中不時有艦體猛地震動一下,航速驟減,然後被後面的艦隻繞過。終於,在接近霰彈射程的臨界點時,奧斯曼艦隊的密集陣出現了第一道裂縫。一艘右翼戰艦中彈後減速,舵效喪失,艦首在湧浪中向左側偏,整個編隊被迫向外側繞行。緊接著第二艘、第三艘脫離了隊尾,側翼暴露。密集編隊一旦鬆動,就是災難的開始。各艦之間原本被隊形保護住的缺口全部暴露出來,穿甲彈開始沿著那些缺口往隊伍深處鑽。
林成棟在望遠鏡裡看得清楚。他立刻下令:“持續射擊脫離編隊的受損戰艦,不要讓他們重新集結。把他們從隊形裡剝出去,一艘一艘打。”
西進艦隊轉入追擊。穿甲彈在風中持續劃出弧線,像一根根被拉長的黑色手指,專挑那些己經被打殘的船。受損戰艦在湧浪中緩慢掉速,艦身傾斜,甲板上的火光把艦影描成一種不穩定的紅色輪廓,像正在燃燒的浮標。追擊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海面上到處是燃燒的碎木、斷裂的桅杆和漂浮的油漬,在北風中不斷被海浪推到遠處。
奧斯曼艦隊在接近子夜結束前突然開始轉向東南。主力艦隻沒有減速,也沒有等待受損艦重新編隊,而是持續加速向東南方向離去。那些被丟下的傷艦仍在海面上漂著,炮口啞了,只偶爾從艙底升起一股被浪撲滅的煙,又立刻被風吹散。奧斯曼指揮官己經做出了決定——在第三次海戰後放棄受損戰艦,以保持主力艦隊的航速和機動性。那些被丟下的人,就這樣被留在了北風與黑暗之間。
林成棟站在艦橋上望著東南方向。海面上最後一道敵艦煙影正在被夜色吞沒。他沒有下令追擊。北風還在刮,浪還在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