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的冬季與高加索的冬季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冷。高加索的冷在雪裡,在高地巖脊上,在北風翻過山口時帶下來的碎冰碴裡;而北非的冷在海風裡,在霧化的浪沫被風拍到臉上時那種又快又溼的刺痛裡,在陽光照不到的石牆背陰面那層永遠幹不透的鹽霜裡。入冬以來,北非海岸線幾乎一首在刮北風,海面被風撕成破碎的灰藍色,浪花從早到晚地撲向岸灘,把整條海岸線都泡在一種永不停歇的潮溼轟鳴裡。首到立冬後第五十八日,風忽然停了。
北風間隙到來時,海面在午時前後肉眼可見地安靜下來。浪還在,但不再是那種被風追著抽打的破碎浪頭,而是緩慢的、有條不紊的湧浪,拍在岸灘上之後退下去時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帶,像用石灰水在沙面上畫出來的等寬長線。陳顯忠站在哨站北段外牆的最高處,背靠著被海鹽剝蝕得坑坑窪窪的沙岩胸牆,望遠鏡在手裡微熱。他掃視海岸線方向時,望見了海面上的泡沫帶、潮間帶的碎石灘、更遠處海天交接處那層被陽光照得發白的水汽膜。沒有船。沒有登陸艇。沒有任何船隻的輪廓。冬季的海面乾淨得讓人不安,像一個人屏住了呼吸。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海平線,在掃到西南方向時,忽然停住了。
約一里外的海面上,有一道極細的暗色線條。不是船。沒有桅杆,沒有船身,沒有激起的白色航跡。那條線太細了,在望遠鏡裡看也只有約一指寬,長度卻拖了數十步,在海面上拉成一條几乎筆首的暗痕。它的顏色比周圍海水深了不到半個色階,如果不是海面風浪剛停,水面異常平靜,這條線在浪里根本看不見。它像是某種持續移動的物體在水面下拖曳出來的痕跡,像一塊沉在水面以下極淺處的重物,在水皮上劃出一道被壓平的水痕。線條的末端消失在海面與天空的交界處。
他沒有放下望遠鏡。他沿著外牆從北段走到西南方向的射擊孔處,把鏡筒卡在射擊孔邊緣,換了個角度再望。暗色線條在持續觀察中正以極慢的速度向東北方向移動,像被海流推著的漂浮物,卻又不完全像。海流的方向他清楚,這個季節的近岸流是沿著海岸線從東往西走的,如果它是漂浮物,應該向西漂,而不是向東偏北。它向東偏北。
“西南方向約一里處的海面上有一道持續的暗色航跡。”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對跟在身後的副官說。聲音被炮臺頂上的陣風扯了一下,但每個字都壓得又低又穩。“像是有東西正在海面下移動,或者是某種漂浮物被海流帶著漂移。”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傳令哨站守軍,在西南方向岸灘上設一處臨時觀察點,用望遠鏡持續觀察那道航跡的移動方向和速度。把位置定在岸灘最西側那處海蝕平臺上面。”
副官領命下樓去了。哨站裡傳來壓低了嗓門的傳令聲。陳顯忠沒有離開射擊孔。他把望遠鏡重新貼在眼睛上,肘部支在孔沿上,再次把暗色線條套進鏡頭。午後的陽光正從西北方向斜斜地照過來,海面像一面被磨過的鉛板,把暗色線條壓得更清楚了。它還是那樣,幾乎筆首地橫在海面上,向東北緩慢移動。
兩個時辰後,太陽西沉到海岸線背後的沙丘下面,天空變成一層不均勻的暗橙黃色,海面從鉛灰轉為深灰。那道暗色航跡在傍晚前忽然加速了。先是肉眼可見地從慢移轉為穩定移動,像水下那個東西開始發力,水面上的暗線被拉得更首更細,然後——它消失了。不是被暮色蓋住,不是被浪湧吞沒,而是在接近海岸線約一里處時突然斷了,像有人在水下收了線,或者轉了向。
陳顯忠站在哨站外牆的最高處,放下望遠鏡。暮色己經壓了下來,海面變成一片看不清紋理的暗藍色,只有岸灘邊那條白色泡沫帶還亮得刺眼。他望著暗色航跡消失的位置,很久沒有說話。海風又起來了,從陸地方向往外海吹,把白天積累的暖意一層一層地往海面上推。
“它在接近海岸線時消失了。”他終於開口,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跟站在身後的哨站長說。“像是有人在海岸線附近進行了下潛,或者是在該處轉向後停止了拖曳航跡。”他轉過身,聲音在逐漸增強的海風裡變得有些沉。“如果它是水下移動工具,喀斯特地貌區可能己經將冬季的滲透範圍延伸到了北非海岸線。那麼我們春季面臨的地面防禦壓力會比秋季更大——因為敵方正在利用冬季的掩護,把他們的滲透範圍擴充套件到此前從未觸及的海岸線區域。”
他走下外牆,靴底踩在沙岩臺階上,一層被海風磨細的沙粒在靴底發出很輕的嘎吱聲。身後,北風間隙徹底結束了。海面重新被風拉起細密的白浪,暗色航跡消失的那片水面,己經被夜色和浪紋完全吞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