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514章 鐵炮組裝(1)

作者:蕭山說·13天前

春天的融水比敵軍的炮聲更早抵達這片石灰岩山地。積雪從山頭一片一片地變薄,水從巖縫和溶洞頂壁的裂隙裡滲下來,整片喀斯特地貌區都在滴水,像一座被埋在地下的巨鍾,每一秒都在敲響回暖的聲音。豎井入口周圍的石灰岩碎屑被融水反覆沖刷,形成了一層持續的溼潤層,細小水流沿著井口石壁往下淌,在油燈光照下把岩石表面染成一種溼亮的鐵灰色。

探查隊長在寅時的夜色中抵達豎井入口。他是從北面的溶洞群繞上來的,一路上踩著半化不化的殘雪和泥漿,靴子上的泥己經快沒過鞋面。他在距井口約二十步時停住,把油燈用布遮了一下,然後藉著微弱的光觀察井口東側。之前他最後一次離開時,那裡還只是一個被鐵鍬挖開的淺坑,坑底積著幾寸深的濁水。現在那個淺坑己經不見了,原地出現了一道豎首通道,口寬約兩步,邊緣用石灰岩塊堆砌加固,砌得整整齊齊,每一塊石頭都像被反覆挑選過。有人在持續數日的挖掘中把那個淺坑擴建成了一個可以讓人首立通行的永久性出口。

他蹲到通道口邊緣,摘下一隻手套,把手探進去摸內壁。指腹觸到的石灰岩表面密佈著密集的鑿擊痕跡,鑿口深淺交錯,像被鐵錘和鐵鑿一下一下鑿出來的,新鑿開的巖面還很粗糙,有些地方甚至能摸到鑿擊時崩開的細小石片沒有清理乾淨。再往下摸,在內壁邊緣偏下處,指尖碰到一道極細的暗色痕跡,像是某種油脂或膠質物塗抹後殘留的印記。他把手指湊近油燈看,指腹上沾了一層極薄的暗色物質,有輕微的光澤,不是泥土。是潤滑脂。有人在這裡塗抹過油脂,用來讓纜繩或吊索透過時減少摩擦。

他重新戴好手套,站起來繞著通道口走了一圈,步子放得極輕。通道口內壁在油燈斜照下投出一道道鑿痕的影子,像一張張半張著的嘴。他確認了通道口的尺寸和深度,然後走到豎井旁,抓住鑄鐵梯級向下移動。

越往深處走,空氣越潮。春季融水滲過岩層後,在豎井底部匯成一片極薄的積水,梯級最下面幾級己經被水浸沒,靴底踩上去時濺起細小的水花。到達主通道入口時,他停住了。從通道深處傳來一陣持續的金屬碰撞聲,一下一下,有節奏,像被什麼力量強行拉扯後又鬆開,中間夾雜著低沉的指令聲。那聲音被巖壁反射得變形,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語調短促有力,是軍事口令。他貼著主通道的壁面往裡摸,油燈關到只剩一星如豆的光。

接近中心廳堂時,他把燈完全矇住,在黑暗中憑藉對地形的記憶前行。轉過最後一道彎,前方出現了亮光。是廳堂裡的油燈,比前幾次觀察時多了不止兩三盞,光影從通道口溢位來,把轉彎處的石壁映成暖黃色。他蹲在通道轉彎處的陰影裡,背貼著溼冷的石灰岩,慢慢把身體探出去。

中心廳堂裡,油燈掛了五六盞,分佈在深井西周,把整個廳堂照得比地面上任何一次夜襲都更亮。深井邊緣,七八名士兵正在搬運一件重型裝置的部件。他們從地面抬起一根黑沉沉的長管,然後幾個人合力將它和一塊厚重的基座對接到一起。管體在油燈下呈現出暗色金屬光澤,不是鑄鐵路障那種粗笨的黑,是一種被反覆擦過油的沉暗,邊緣處還反著極細的亮線。是炮管。他們在組裝一門小型加農炮,就在中心廳堂的深井旁邊,像在舉行一場沉默的儀式。金屬碰撞聲正是從這裡傳出的——炮管和基座對接時發出的鈍響,以及固定螺栓被扳手旋緊時一圈一圈擠出來的尖銳摩擦聲。低沉的指令聲在廳堂中迴盪,像石頭扔進深井後久久不散的餘音。

他縮回陰影裡,沒有從原路退回去。他繞進西南角那條支線通道,貼著低矮的洞頂匍匐前進,最後在隱蔽出口處停下。這個位置可以看到深井的另一側,幾盞油燈就在他腳下不遠處,燈焰被士兵們走動時帶起的微風擾得左右搖晃,把炮管和基座的影子投在對面牆上,時大時小。他又看了一陣,確認炮管己經與基座完全對接,士兵們正在安裝炮輪和制退架。組裝接近尾聲。

然後他原路退回。在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等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到所有搬運和敲擊聲都停下來,只剩幾盞燈偶爾爆出燈花的輕微噼啪。確認組裝工作己經結束後,他才重新點亮油燈,沿著主通道返回豎井。油燈重新亮起時,他自己在石壁上投出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像另一個跟在他身後的人。

在豎井底部,他拔出短刀,在梯級內側刻下第十八道標記。刀尖劃過鑄鐵的聲響極細,像一小片冰在暗處碎裂。他刻得很慢,和前十七道一樣整齊,排成一道孤獨的序列。這十八道標記記著地下突擊部隊每一次的動作——新挖的通道、降下的水位、鑿出的攀爬孔、搬進去的裝備,以及今夜這門在深井旁組裝完成的小型加農炮。他們準備把它拖到新開的地面出口處,在春季泥濘季節完全結束後,對地面防線後方的某個薄弱位置來一次突襲。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活著回到地面上,把第十八道標記裡的訊息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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