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515章 消退與暴露(1)

作者:蕭山說·3天前

春季泥濘季節在高加索山脈南麓己經接近尾聲。高地上最後的殘雪在十天前就化盡了,那之後是連續十幾天的泥濘期——融水滲入凍土表層,把每一寸坡地都泡成深褐色的爛泥,踩上去能陷到腳踝,馬匹經過時蹄子拔出來會帶出一整個泥塊,像被大地咬住後又吐出來的東西。而現在,持續數日的晴朗天氣把這一切都蒸乾了。葉卡捷琳娜站在高地中央的物資堆垛前,眼前的坡面正在經歷一場緩慢而無聲的顏色轉換——從溼潤的暗褐色逐步變為乾燥的淺灰色,色調由深往淺地走,像整個高地正在從一具被水浸透的軀殼裡掙脫出來。

她向前走了幾步,蹲下來,用手套在乾涸的泥濘層表面抹了一下。泥濘層在數日的日曬後己經完全乾透,表面結成一層約一指厚的硬殼,灰白色的幹殼在手套摩擦下碎裂成細密的粉末,順著坡面向下滑落,發出極細極輕的沙沙聲。她把那層幹殼掀開一角,下面曾經黏稠的泥漿層己經蒸發殆盡,只剩一層鬆散的、用手一捻就碎的乾土,土壤顆粒之間的水分被日曬和山風徹底抽走,恢復到春季泥濘期到來之前那種乾燥疏鬆的狀態。整個坡面在春季泥濘季節結束時己經完全乾燥,恢復了通行能力。

她沿著高地南坡的坡面走了一圈。南坡是最早被太陽曬到、最晚被山風吹過的坡面,如果南坡都乾透了,其他坡面只會更早。她靴底踩在乾涸的泥殼上時不再陷落,而是像踩在薄冰上一樣把表層的硬殼踩碎,露出下面淺灰色的乾土。碎裂的幹殼邊緣鋒利,被靴底踢散後順著坡度往下滾,一路滾一路碎,像撒出去的碎陶片。她用一整個午時走完了南坡、東坡和北坡,逐一檢查泥濘層乾涸的進度。三面坡面的乾涸程度完全一致——從坡頂到坡腳,從牆根到山道,泥土的顏色、硬度、表面裂縫的深度和寬度都相差無幾。整個高地周圍的坡面在春季泥濘季節結束時同時恢復了通行能力。

她走回高地中央,在物資堆垛前停下腳步,轉身對羅曼諾夫公爵說:“春季泥濘季節己經結束。”她的語氣裡沒有放鬆,反而像是在宣佈一個倒計時的開始。坡面乾燥意味著高地的外部屏障消失了一層——那一層是老天爺給的,現在老天爺收回去了。

“坡面己經完全乾涸。大胤偵察隊將在短時間內重新進入高地周圍的觀察範圍。”她繼續說,聲音在乾燥的山風中顯得格外清晰,每個字都被風削得鋒利,“傳令高地駐軍,在偵察隊重新出現之前完成最後的地面偽裝和隱蔽觀察哨的佈置。”她走到那堆用偽裝網和枯草覆蓋的物資堆垛旁邊,抬手掀開網角看了看下面堆疊整齊的木箱,又蓋了回去。“將高地中央的物資堆垛全部轉移至東坡掩體內部,在高地表面只保留木棚和必要的日常用品,使高地從遠處看起來像是一座被遺棄的臨時營地。”

她朝東坡的方向走了幾步,在那座掩體的入口處停下來。掩體入口被兩塊傾斜的石灰岩板遮著,從外面看只像是一道天然的石縫,不走近了根本發現不了。她轉過身,把命令下完:“同時在南坡、東坡和北坡方向各增設一處隱蔽觀察哨。用石灰岩碎塊和枯草作為偽裝,在偵察隊重新進入觀察範圍時記錄其活動路線和觀察位置。”她停了一拍,目光越過羅曼諾夫的肩膀,望向東段牆體中段的方向。

“偵察兵在春季泥濘季節中兩次接近高地,記錄了他認為的牆體弱點位置。”她的語速慢了下來,像在把這件事從記憶裡重新抽出來,“當他在泥濘完全乾涸後帶著新的偵察隊返回高地時,他會發現牆體中段己經恢復了與周圍牆體一致的顏色,他之前標記的弱點將不再可見。他可能會因此重新評估高地的防禦狀態,轉而尋找其他潛在弱點。”

她頓了頓,山風從南坡方向灌上來,把她的衣襬掀起一角,又放下。“傳令高地駐軍,在春季泥濘季節結束後的首次晴朗天氣中保持防線的完整隱蔽狀態,不在牆體表面留下任何新的人工痕跡。使偵察兵在重新觀察時能夠確認高地防線在春季泥濘季節中沒有進行任何大規模的修補或加固工作,從而得出高地防線的狀態與秋季相同的結論。”說完之後她不再開口,只是站在東坡掩體旁邊,面朝著東段牆體中段的方向。那裡,牆面的淺灰色在午後乾燥的山風中重新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沒有任何修補痕跡的完整色調,和秋季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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