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泥的季節終於過去了。不是一天之內結束的,是連續幾個無風的晴天把坡面的最後一層潮氣抽乾之後才真正收尾的。頭幾天夜裡山風還帶著溼泥的涼意,清晨的岩石表面還結著一層露水,但到了立春後第三十五日這天清晨,整片高地己經徹底乾透了。積雪化盡,坡面上只剩下被融水沖刷過後重新暴露出來的石灰岩碎屑,顏色比雪前淺了一個層次,在晨光中泛著白花花的幹光。高加索山脈南麓的視野在這樣一場持續晴朗天氣中恢復到了全年最清晰的狀態,山脊線的稜角乾淨利落,遠處的喀爾巴阡山北麓像一道被粗筆重畫的深灰色邊線橫在地平線盡頭。
葉卡捷琳娜在南坡隱蔽觀察哨裡己經蹲了兩刻鐘。這是她春季開始後第一次進入這個哨位——哨位設在一塊突出的石灰岩下方,上方覆著從坡面上層翻下來的枯草和泥土,經過一個冬季的冰凍和春季的融水沖壓,偽裝層和周圍的坡面己經徹底長在了一起,從外面看完全是山體的一部分。她的望遠鏡架在偽裝層的夾縫中間,鏡筒外露出的部分用麻布纏著,布面上塗過一層調成巖灰色的漿料,在晨光中不反光。鏡筒慢慢掃過遠方山坡,像一根被風推動的枯枝。然後停住了。
喀爾巴阡山北麓山坡中段的那處岩石凸起後方,反光點重新出現了。是一小點,極細極銳,在深灰色的岩石背景上閃了一下又消失,像一粒雪在陽光下融化前最後的一閃。她用袖口擦了擦目鏡,重新看過去。反光點的位置和秋季完全一致,就在那處凸起岩石的右後方約一臂處。望遠鏡的物鏡反光。大胤偵察隊己經在春季泥濘季節結束後重新進入了高地南坡的觀察範圍,在原位重建了觀察點。那一點反光在岩石後方停留了片刻,又換了個角度重新出現,說明鏡筒正在移動,正在有目的地掃視高地南坡和東坡方向。他們又回來了。
她放下望遠鏡,沒有再看第二眼。觀察哨裡安靜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山風颳過石灰岩稜角時發出的細弱哨音。她反手把望遠鏡折起來插回腰間的皮套,沿著南坡的陰影走了回去,身子壓得極低,雙腳專挑裸露的岩石突起來踩,不在坡面上留下任何鬆動的碎石。回到高地中央時太陽己經升過了東牆牆頂,在物資堆垛的防水布上打出一片白亮的光。她在堆垛前停下,轉向跟過來的羅曼諾夫公爵,聲音壓得很低:“大胤偵察隊己經重新進入了高地南坡的觀察範圍。觀察點的位置與秋季相同。”羅曼諾夫站在她側後方沒有動,只是把手裡抓著的幾塊碎巖放到堆垛旁的地上,首起腰等她繼續。“他們在春季泥濘季節結束後立即恢復了監視,像是要在春季晴朗天氣中重新建立對高地的持續觀察。這說明他們沒有放棄,只是在等泥濘過去。”
她往木棚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看了一眼南坡方向。那裡的山體輪廓己經被升起的太陽照得明暗分明,斜坡上沒有任何人影,只有風吹起的細微塵煙貼著地皮滾過。“傳令高地駐軍,在春季持續的晴朗天氣中保持防線的完整隱蔽狀態。將地面活動限制在掩體與木棚之間的短距離通道內,不在高地表面留下任何新的人工痕跡。不許砍伐新的木料,不許在坡上翻動泥土,不許在白天晾曬任何反光的物件。讓高地看起來像是從冬季到春季都沒有進行過任何大規模的施工或加固。”
她沒有說“被看到了會怎麼樣”。她知道羅曼諾夫懂,掩體裡的每個人也懂。大胤偵察隊不是來看風景的,他們在那片岩石凸起後面拿著望遠鏡,是在給一次進攻做最後一次目視校核。任何一個新出現的人為痕跡——一條被踩實的土路、一堆翻出來的新土、一塊顏色不對的防雨布——都會變成進攻前的最後一份情報,告訴對面的人:高地的守軍還活著,而且剛剛加固過什麼。
她停了一會兒,重新望著東段牆體中段的方向。那片用漿料修過的裂紋在春季泥濘季節裡滲過一段時間的暗色水痕,曾經像一道從牆裡滲出來的舊傷疤,在望遠鏡裡一眼就能認出來。現在它己經被遮掉了。北坡修補過的防滲層表面用細土和巖粉混合的漿料重新做了色調調整,顏色調得和周圍牆體一樣,從遠處看像是同一面牆上被風化了幾十年的舊面。晨光很亮,從偵察隊的位置望過來,那處牆體應該和別處一樣呈灰褐色,乾燥,完整,沒有任何反光。她收回目光,對羅曼諾夫說了最後一段話,聲音仍然不高,但每一個詞的頓挫都清晰得能刻進牆裡去:
“偵察兵在春季泥濘季節中觀察到的牆體弱點位置己經被色調調整覆蓋。當偵察隊用望遠鏡觀察牆體中段時,他們將無法在牆體表面找到任何與周圍牆體不同的色調差異或滲水痕跡。”她停頓了一下,用靴底輕輕踢開腳邊一塊碎石,碎石滾了兩滾,停在通道邊上,和周圍其他碎石混在一起,像是己經在原地待了很久。接著她把話說完:“如果他們因此認為牆體在春季泥濘季節中沒有出現明顯的結構變化,他們會把偵察結果報告為‘牆體狀態與秋季相同’,從而得出高地的防禦狀態沒有發生變化的結論。這樣一來,他們就會降低春季首次進攻的緊迫性,大胤突擊部隊在春季的第一次持續晴朗天氣中可能優先選擇其他方向的目標。”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整片高地的坡面和牆線,然後轉身朝木棚走去,腳步輕得像踩在灰燼上,“我們就能把第一波攻擊推遲到我們準備好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