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延帶著八百人從西城小門出發,踏進了北境的雪夜。這一次他沒有騎馬。士兵們全部步行,穿著從基輔補來的厚棉衣和皮靴。每個人身上都揹著一捆乾柴、一包火藥和數日口糧。兵器裹在油布裡,刀柄上纏著布條,防止手被凍在鐵上。郭延走在隊伍前頭,旁邊是葉卡捷琳娜派來的兩個嚮導,謝爾蓋和米哈伊爾。謝爾蓋是個沉默的中年獵人,米哈伊爾年紀更輕,腿腳極快,像一頭雪地裡的狼。兩人都牽著狗。那兩條狗是葉卡捷琳娜從基輔帶來的北地犬,能在厚雪中嗅出泥沼和舊路。走在最前面的米哈伊爾不牽狗,只拿著一根長棍,每走幾步就插進雪裡探探深淺。
天氣極寒。子時過後,風停了,雪原靜得只聽見靴子踩雪的咯吱聲和狗粗重的呼吸聲。月亮升了起來,把樺林照成一片灰藍色的影子。郭延回頭看了一眼,八百人的隊伍在雪地上拉成一條黑色的長線,像一條正在穿過白色荒原的蛇。他低聲吩咐各隊隊長:“前後保持距離,不要說話。腳踩前面人的腳印,誰敢亂跑,就地捆了。”
隊伍沿著謝爾蓋所指的舊路進入樺林。林中的雪更深,有些地方沒過膝蓋。前面計程車兵用木鍬把雪鏟開,後面的人再踩著硬地前進。謝爾蓋走在最前面,時不時蹲下來看看樹幹上的刻痕,或者抓起一把雪聞一聞。米哈伊爾則牽著狗在兩側轉圈。走到丑時三刻,謝爾蓋忽然停下,舉起手。後面的人全部停住。他低聲對郭延說:“前面就是凍沼澤了。舊路從兩棵燒過的老樺樹中間穿過,右邊是安全的,左邊是空的。讓所有人跟著我的腳印,一步不能偏。”
郭延把命令傳下去。隊伍跟著謝爾蓋,一個接一個地踏上凍沼澤。雪下面的冰殼比想象中薄,每走一步都能聽見冰層下傳來的細微水流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雪下悄悄遊動。有人因為害怕,腳步亂了,一腳踩在軟雪上,半條腿陷了進去。旁邊計程車兵立刻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出來。那士兵嚇得面無人色,嘴唇首哆嗦,但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郭延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繼續走。
快到寅時,隊伍終於穿過了凍沼澤。前面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坡上長滿了黑乎乎的樺樹,再往北就是維亞濟馬城西的高地。郭延讓隊伍在丘陵背風處短暫休息。士兵們蹲在雪地裡,吃幾口凍硬的乾糧,抓一把雪塞進嘴裡。郭延和謝爾蓋、米哈伊爾爬上前方的一塊大石,觀察高地方向。夜色中,那片高地上有幾點微弱的火光,像幾根插在雪裡的火把。那是羅剎軍的瞭望哨。
“高地上有多少人?”郭延低聲問。
謝爾蓋搖了搖頭:“看不清。但至少有三個哨位,每個哨位可能只有幾個人。主力都在城裡或城東。高地是他們的眼睛,不是他們的拳頭。”
郭延沉默了數息,隨後對兩個嚮導說:“你們在這裡等著,接應後隊。我帶前隊摸上去,先拔掉那幾個哨位。天不亮,我們就得佔住高地。如果羅剎人發現我們,米哈伊爾就點火煙,向城東主力報信。明白嗎?”
兩個嚮導點頭。郭延帶著一百名尖兵,在雪地裡匍匐前進,朝高地方向摸去。雪又深又軟,人趴在雪上,像遊在水裡。他們爬到距離第一個哨位只有三西十步時,郭延停了下來。哨位是用木樁和草捆搭成的半圓形擋風棚,裡面坐著兩個羅剎兵,正縮在一起打盹。棚外插著幾支火把,火焰在夜風中抖個不停。郭延對身邊兩個老兵使了個眼色。兩人像影子一樣爬過去,手裡的短刀在雪光中一閃,就割開了兩個羅剎兵的喉嚨。幾乎沒有任何聲音,只有血滲進雪地的輕微吱響。
郭延帶人繼續向前。第二個、第三個哨位也一一被拔掉。高地上的羅剎哨兵至死都沒有發出警報。寅時西刻,郭延讓尖兵把帶來的大胤戰旗展開,插在高地中央的一棵老樺樹上。那面旗在雪風中呼啦一聲展開,黑底紅紋,像在黑夜裡張開的一面血翅。郭延望著那面旗,喃喃道:“高地是我們的了。現在,該給城裡的人送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