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第一次來這個曾在母親口中聽過的高門大戶,忍不住抬頭打量,沒來得及細看,便見石階上立著的一個清俊公子步履匆匆拾級而下。
“父親。”蕭玉玦拱手道,“今日宴席重要,您怎麼……”
“這就進去。”蕭國公道。
前世蕭檀回蕭府的時候,極低地削弱了自己的存在,清貧的生活讓他早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蕭玉玦的心直口快,還有府上無處不有的喜慶氛圍,令他明白這是有喜事在辦,而他身有重孝,又名不正言不順,不應出現在眾人面前添堵。
廊廡下風燈搖曳,逐個亮起,晚風微漾,遠遠看去,一排排婢女的剪影提燈而行。
“他就沒旁的親眷了麼?”國公府尊貴,往來相交都是達官貴人,連婢女都不曾見過這樣打秋風的窮客,不以為意道,“怎麼就要跟著老爺回府呢!今日還是芙小姐及笄,來得真不是時候。”
“聽說往後就要住在府裡了,王媽和管家已經給他把琉光院收拾出來了,也怪可憐的,家裡都沒人了,孤兒一個。”年長些的婢女嘆道。
無論如何,攀上了國公府,這輩子算是不愁吃穿了,等及冠後,哪怕隨意安排個差事,都是寒門努力奮進半生才能達到的高度。
時人說寧娶大家婢,不愛小戶女,國公府的婢女三言兩語便給那個孤弱的少年規劃出了安穩無虞的人生。
“別說了,小姐好像在那邊。”
順著婢女的目光看去,就見青湖邊有一窈窕身影。
玉芙靜靜坐在角亭裡,目光落在不遠處過來越走越近的人身上。
原來……蕭檀十幾歲的時候是這樣的,清瘦蒼白,精神很不好的樣子,讓她想起拔節的弱竹,分外孤弱。
只不過,卻讓她僵冷了不知多久的骨頭裡開出花來。
“父親。”玉芙起身喊了聲,鵝黃色的身影輕盈靈動,袍角帶起一片飛雪,“父親回來啦。”
蕭國公腳步頓住,看向女兒,有些意外,“芙兒?怎在此處?”
先前還擔心女兒會心生不快,蕭國公有三個兒子,但唯獨把這獨女奉為掌珠。
“我在這等父親呀。”玉芙微笑,清澈的目光看向對面的少年,輕聲道,“這是……”
蕭檀其實遠遠就看見了湖邊角亭裡的少女,因為她實在太白了,在昏黃的燈光下很是顯眼,纖細的手臂露出一小截,手掌支撐著下巴,烏髮傾洩腰間於夜風中一蕩一蕩,幾乎要墜入湖水,有一瞬他竟想去挽她的長髮。
“芙兒,來。這是宋麗孃的兒子,以後便在府上與你們一同生活。”蕭國公道,看向少年,蹙眉苦想,“你叫什麼?我記得聽你母親說過,你隨母姓,姓宋,宋什麼,宋……唐?宋唐,這是你長姐,比你大兩歲,以後喚她長姐或芙姐姐即可,方才的那個小子是我二兒子蕭玉玦,以後兄弟相稱罷。”
“我叫宋檀。”少年低低道,明顯有些侷促,低垂著眼眸不敢直視面前的人。
“檀郎謝女,才女謝道韞和潘安啊。”玉芙心情很好,笑眯眯地仔細打量他,“弟弟的確是有潘安之貌呢。”
說實話,前世與蕭檀認識十幾年,她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從未想過這個與自己一向關係疏離的弟弟竟會為了蕭家挺身而出,還為她屠戮了那白眼狼夫君全家。
今生得以從他口中說出自己名字的意思,玉芙霎時覺得有所收穫,一切都改變了,蕭家的結局也一定會改變,蕭檀必不會再落得人頭落地不得善終的下場。
少年垂眸抿唇,不再說話。
“芙兒不生為父的氣?”蕭國公看著女兒道,“真是長大了啊……”
“生什麼氣?父親有此仁義之舉,誇讚還來不及。”玉芙說,對宋檀笑吟吟,“小檀弟弟餓了吧?我邀請你一同參與我的及笄禮,走吧。”
玉芙知他喪母,心情鬱郁。可若是任其孤身一人縮在某處,只怕更要悲從中來了,不如轉移轉移注意力,心情興許能鬆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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