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冷,小姐快進屋吧,在屋裡看雪也一樣的。”小桃惦記著泥爐上煨的橘子和紅薯,擠眉弄眼,“咱們在屋裡暖和,看著雪景剛好能降降火。”
紫朱淡笑不語,腳步快了幾分,走上前去掀開厚重的軟簾。
一陣風捲過來,漫天的碎雪撲簌而下,茫茫的雪霧後是烏瓦白牆,少女的嬌靨被凍得泛著一抹紅暈,漆黑的眉眼生動精緻,一顰一笑比那傲雪凌霜綻放的梅更多一分清豔。
亭臺樓閣中的青年身上的藏藍色正二品官服還未換下,帶著上位者的冷肅與氣勢,與平日裡溫潤的貴公子模樣截然不同。
一旁的小廝將黑貂皮鶴麾大氅試圖給主子披上,畢竟主子在這等著芙小姐許久了,以往春秋季節還好說,現在正值隆冬,鐵打的人也凍透了。
蕭停雲擺了擺手,目光並未從自己妹妹面容上移開半分,恍惚間,他彷彿看到了孃親離世前的模樣,娘當年是上京一等一的美人,都說妹妹像娘,他卻覺得妹妹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妹妹因幼年喪母少了母親的教導,他總覺得心疼和虧欠,現今發覺妹妹在男女之事上太過天真。
不遠處女子們的嬉笑聲如銀鈴,在這個雪夜裡格外顯得熱鬧。
青年的眉頭擰起,望著雪白窗紙上窈窕的剪影,許久,對一旁的小廝道:“喚紫朱過來,快年底了,這一年她伺候小姐勞苦功高,該給她添點賞。”
話說另一頭,宋檀經過一天精神高度集中,待玉芙走後,他便入了睡。
不知何時,居室中的熱氣散了,還夾裹著些許冷肅逼人的詭異氣氛。
睡夢中,天地澄澈,流雲遊曳,烏瓦白牆上有一窈窕身影,粉頸楚楚,巧笑嫣然。
他不敢看她,唯恐褻瀆了她,只敢躲在暗處悄悄看著她靈巧地爬上那牆頭,對著牆根下的情郎淺笑。
他在腦海中兀自想象下面的人伸出手,她便躍進那人懷裡的觸感。
畫面一轉,佛寺的舍利塔高聳刺破天穹,撞鐘聲振聾發聵,透過極狹窄的孔洞,他看見參天的古樹枝芽斜斜伸進大雄寶殿中來,樹影在青石板地上輕顫,有婦人的剪影孑然獨立。
再細看去,她眉目細緻如畫,卻攏著一股如煙的哀愁。
睡夢中的少年蹙緊了眉頭,這不就是蕭玉芙麼?只不過比他見過的蕭玉芙面容更為成熟穠麗,身材也更為豐腴曼妙。
若說還有哪裡不同,那便是氣質不同了。
跪在大雄寶殿中摯誠祈求的婦人周身攏著朦朧的柔光,比起青春靈動的少女,多了幾分含蓄內斂。
他置身於自己的夢中,並不是一個旁觀者,因為胸腔間驟然脹滿的苦澀和妒怒,他完全能夠設身處地的感受到,甚至手都不自覺地發顫。
“諸天神佛在上,信女梁蕭氏,供奉誠心,伏祈聖聽……”
“一求護佑吾夫梁氏鶴行,身體康泰,不涉險境,平安順遂,二求我夫妻二人同心同德,永無猜忌……”
檀香繚繞,香火氣氤氳,少年不知夢裡身是客,女子的聲音清甜,明明是近乎摯誠的祈求,在他聽來卻尤為刺耳。
她的神態恭謹而嫻靜,殿內燭火搖曳,她的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似乎想到什麼,她雪白的臉頰上染上一抹羞赧紅暈,她深深俯首,光潔的額頭觸在青石地面上,斷斷續續的低喃聲,“三求……上蒼垂憐,賜我二人骨血相連,能得一麟兒或玉女……唯此三願,願菩薩慈悲,予以成全,信女願日日齋戒誦經,折壽十年,報答神恩。”
她剛說完,他就感覺自己的心彷彿被極細極鋒利的長針深深刺入,痛極怒極。
她祈求與別的男人骨血相連,為此願折壽十年。
殿外的簷鈴搖晃,叮鈴作響,身旁的下屬躬身垂手在等待他的吩咐,他卻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自己極緩極重的心跳聲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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