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一下子坐了起來,衣裙都款擺翻飛,“啊,你說中瞭解元?”
“是啊是啊!”福子急急道,“我們就是來給您報喜的,誰料公子也不說!我都在旁邊急死了,本想叫公子告訴您這個喜訊的!”
“哎呦你,你,你這還給我找什麼耳墜呀!傻孩子!”玉芙起身疾步走到他身旁,雙手捧起他的臉頰,“你中瞭解元,第一名啊,怎麼還這般淡定的?”
他本淺淡的笑意隨著她的觸碰霎時凝結了,脖頸泛紅,有些不自在垂眸輕聲說:“也沒什麼,解元而已。”
為慶祝宋檀中瞭解元,方知意遣人為他擺了宴席大慶,方知意是個雅人,不像蕭府其他幾房送了金銀玉器,她將前朝大家的古董字畫贈給了宋檀。
嘴上說是替蕭停雲送的,實則是出自她自己的嫁妝裡,玉芙都省得,對這個大嫂生出了更多的好感來。
都說入了吏部就是天官,只有蕭家人知道吏部是有多忙碌,蕭停雲今日歸家來面露疲憊,聽說宋檀中瞭解元一事,點點下頜。
並非是他對宋檀有何偏見,而是像蕭氏這樣的人家,進士及第是基礎,鄉試而已,中個解元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但一想到玉芙對此人的重視,便對方知意說:“我書房有一件漢時的硯臺,還有兩件建安的天青釉洗,再有……”
“夫君,我已以你的名義給宋檀贈了禮,芙妹妹很是高興。”方知意笑道,一雙瀲灩的眸子任誰看了都會心軟,她說,“我的東西雖然沒有夫君的雅緻,倒也不算是俗物,是前朝梅翁的《紫竹圖》和有鳳來儀的大轉心瓶。”
見她將自己嫁妝中的好東西拿出來,如此殷勤,蕭停雲既心軟又心酸,給不了她真心,只能給她妻子的體面,他對她招招手,“過來些,讓我看看你。”
方知意低眉順眼過去,兩頰微紅。
這般精心培養出來的世家貴女,行動坐臥皆有章法,平日裡危襟正坐腰背挺直不苟言笑,連跟她說話的人都不自覺地拘謹起來。而此刻,她罕見地低垂著眉眼,一副小女兒家姿態。
蕭停雲細細觀她,她今日穿著天青色的通袖袍,有著青竹暗紋,一根白玉簪斜插在螺髻上,瞧著乾淨雅緻,只是氣色不好,臉上浮著一層胭脂,此時在燈影下如褪了色的釉彩,眼瞼下都是烏青。
蕭停雲攥住她的手,溫聲道:“你瘦了,操持這一大家子,很辛苦吧?”
“不辛苦,應該的。”方知意說,悄悄抬眼瞥了眼面露疼惜之色的郎君,心下一陣暖意,小聲說,“屋子裡架了燻爐,卻還是寒噤噤的,我總覺得冷……”
蕭停雲倏然一笑,俯身將她抱起,邊往帳子裡走邊說,“一會兒就不冷了。”
*
玉芙記得,在前世的這個時候,在她嫁到梁家的第一年,二哥蕭玉玦就出家了。
剃度後的二哥站在玉佛寺山門裡的模樣,通身白色衣袍,襯得那張清俊的臉不似凡間人,她對他悽風苦雨的笑,他了無牽掛地跟她告別。
所以這一世,她很警醒,近來常去玉佛寺與那青時和尚論道,為的就是防止三哥不知不覺和這和尚勾搭上。
殘陽如血,古剎鐘聲響徹雲霄,二人在山間對坐,玉芙被濃厚的香火氣燻得眼痠,捻著帕子揉了揉眼。
這一動作落在青時眼中,只以為她是心中悲苦,安慰的話說不出口,說的再多也只是陳詞濫調,遙想另外一位苦主,青時只覺得造化弄人,不能嫁人苦的不是她一個。
青時不願引她傷心,深秋林間的風凜冽,吹得燈也淒寒,他看著她說:“該用飯了,寺中備了齋飯,施主若不嫌棄,請隨貧僧來。”
玉芙扯出個懨懨的笑容來,看了看天色道:“不了罷,不早了,我便先回去,改日再來請教大師《般若真經》第三十九章 四十節。”
山門外,宋檀提燈站了許久,站到山林如墨染就,古剎燈火通明,鐘聲響了又響,他理了理臂彎上搭著的玉芙的斗篷,仍舊立在風中靜靜等著。
中瞭解元,姐姐除了前兩天開心了些,揉了揉他的臉,之後就又恢復到不冷不熱的模樣。
他想與她心無芥蒂,即便只能做她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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