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胥黎的目光從案上的圖紙移開,掃過一眾埋頭記誦、不時發問的陳石塢工匠,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多了幾分鄭重。
他先前送出圖樣時,本以為王拓不過是領著匠人依樣仿造,能做出個七八分形似便算難得。
此刻親耳聽他拆解每一處部件的功用、權衡木料與鐵料的取捨,甚至照著北方工坊的手藝、馬力驅動的形制改易設計,才曉得對方要的從來不是 “仿出一臺機器”。
他要匠人們摸透的,是這紡機內裡的道理:何處是受力的筋骨,分寸差不得;何處只是圍護的皮肉,可以因地制宜;何處易損,該做成可拆可換的活件;何處不順手,便照著本地的用料與手藝調整。
更要緊的是,他定下了 “同模同矩、壞件首換” 的章程 —— 這不是單做一臺珍妮機的法子,是給陳石塢整套機器造物立了劃一尺寸、部件通用的規矩。
赫胥黎心裡清楚,便是在英吉利,這般成體系的部件互換、統一規制的思路,也才剛剛在少數大工坊裡慢慢摸索,遠未普及。
眼前這位年輕公子,竟像是早己把這些道理想得通透。
見王拓正與斯托克頓湊在一處,對著圖紙給工匠們細講錠子校首、繩槽深淺的關節,一時半會兒商議不完,赫胥黎便抬手示意沙勿略隨自己走到長案另一端,尋到正整理筆錄的劉林昭。
三人就著案頭的空白桑皮紙,談起了閩浙港口的交接諸事。從商船靠泊的口岸、往來的班次,到隨船運來的貨物品類、數量,再到此番同行的機械教員、航海技師的職司與抵港時日,劉林昭問得極細,一樁樁一條條都落筆記清,連日後兩地接洽的信物、通傳的路徑都一一問明。
“至於說教官之事。” 赫胥黎略作停頓後語氣從容的接著道,
“此次隨船東來的人裡,便有幾位再合適不過的。”
劉林昭聞言抬眼,目光裡添了幾分興致,靜待他下文。
赫胥黎繼續說道:
“羅素家族雖近幾代家道不比往昔,軍中的舊根底卻還留著。族中旁支、家臣扈從的子弟,自小習練航海、槍炮與行伍規矩,長成後多有投軍服役的;待到退伍,便轉進家族商隊聽用。這幾人裡,有熟諳艦船操練、帆纜值更的,有通艦炮排布與操演之法的,也有在陸軍火器隊待過,燧發槍、佇列射擊、軍械養護樣樣都懂的。”
劉林昭略一沉吟,問道:
“不知年歲幾何?在下只怕從軍日久、年事偏高,不耐往返教習的奔波。”
“先生多慮了。”
赫胥黎擺手笑道,“說是退伍,其實都正當壯年,身手半點沒擱下。一則是家族舊人,知根知底;二則久在商隊,行事也比現役軍官活絡,沒那麼多朝廷規矩拘束。”
頓了頓,又接著道:
“待船隊折返廣州,我便引他們與先生相見。誰適合往閩浙教習水師船務,誰能留岸教授火器操法,先生當面看過履歷、試過身手再定。至於薪酬多少、任期長短、日常供給安置這些細務,你我慢慢商議便是,不必事事都專程往京城跑,勞煩景鑠先生居中定奪。”
劉林昭當即拱手應道:
“如此最是妥當。海軍船務與陸軍火器本就各有所長,先見人、問清履歷,再分派職司,方不致誤用。該去閩浙的去閩浙,該留廣州的留廣州;薪俸、任期與供給諸事,咱們一樁樁列明瞭談便是。”
王拓在一旁聽見二人說到人員安排,微微頷首,接過話頭道:
“侯爵回廣州後,一應人手先引見給劉先生便是。水師操演、陸戰火器、航海測星的教習,乃至機造工匠、通曉西洋作物與花木栽種的園丁,不拘哪一路,都可先交與他接洽。”
他語氣平和,神情鄭重了幾分接著道:
“劉先生自小授我書算理事,是我的授業師長,也素得家父信重。往後閩浙口岸、南洋航路一應事務,他都能替我家做主,侯爵只管放心與他商議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