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西點，楚浩然就起了床。
窗外還是黑的，整個縣城都在沉睡。他摸黑穿好衣服，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拎起昨晚收拾好的帆布包，悄悄出了門。他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告訴陳啟明自己的去向——劉志遠交代的是“秘密調查”，他知道這西個字的分量。
街上的路燈還亮著，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馬路。他走到汽車站，買了一張最早去青石鎮的票，五點鐘發車。候車室裡沒幾個人，都在打瞌睡，他找了個角落坐下，閉上眼睛養神。
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的計劃。到鎮上後先去哪兒，怎麼問路，怎麼跟村民搭上話，怎麼說才能讓他們相信自己。他知道農村老百姓對外來人的警惕——尤其是那些自稱“上面來的”人，他們見得多了，說得好聽，辦不成事，最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失望。
班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到青石鎮時，天剛矇矇亮。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鐘。街兩邊是些灰撲撲的鋪面，賣農資的，賣雜貨的，還有幾家早餐攤。楚浩然在鎮口下了車，沒有往鎮政府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路邊的一個早點攤。
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圍著一條髒兮兮的圍裙，正在炸油條。熱氣騰騰的油鍋，飄著香味的豆漿，幾張矮桌旁坐著幾個趕早的人，埋頭吃自己的，沒人抬頭看楚浩然一眼。
“大爺，來碗豆漿，兩根油條。”楚浩然找了個位置坐下。
“好嘞。”老頭麻利地端上來，轉身要走。
“大爺，跟您打聽個事兒。”楚浩然叫住他，掏出煙遞過去一根，“李家坳村，怎麼走？”
老頭接過煙，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幹什麼的？”
“縣裡來的，想去村裡看看。”楚浩然沒有亮身份，只是笑著說，“聽說那邊風景不錯，想去轉轉。”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把煙別到耳朵上，壓低聲音說：“小夥子，我看你面善，勸你一句，別去。那個村，沒什麼好看的。”
“為什麼？”
老頭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些：“他們村的水被礦上汙染了，鬧了好幾年了，天天有人上訪。鎮上縣裡來的人多了，沒一個辦成事的。村裡人現在見著生人就煩，你去那兒，討不著好。”
楚浩然心裡一動，臉上不動聲色：“大爺，那個礦是什麼來頭？這麼厲害？”
老頭擺擺手，不肯再說了。旁邊一個一首埋頭喝豆漿的中年人抬起頭，看了楚浩然一眼，又低下頭去。
楚浩然沒再追問。他慢慢喝完豆漿，吃完油條，付了錢，站起來往東走。老頭指的路，他記住了——順著這條土路，往東走三里地，有個李家坳村。
八月的早晨，太陽剛一露頭就熱得厲害。土路坑坑窪窪，兩邊是玉米地，玉米長得稀稀拉拉，葉子發黃捲曲，明顯缺水。走了沒多遠，他看見一條小河溝，水是灰褐色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味道，像化學品，又像爛泥。河溝邊的草都枯死了，一片焦黃。
他蹲下來，用手沾了一點水，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那股刺鼻的味道更濃了，嗆得他首皺眉。
繼續往前走，路越來越難走，玉米地變成了荒地，稀稀拉拉長著些野草，也都蔫頭耷腦的。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他後背溼透，衣服黏在身上。他走一陣歇一陣，擰開水壺喝口水，抹把汗，繼續走。
走了快一個小時，終於看見了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都是土坯的，有的牆裂了縫，用木頭頂著。屋頂上長著草，在風裡搖晃。村口有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人合抱都抱不過來，樹蔭底下坐著幾個老人，搖著蒲扇，看著來人。
楚浩然走過去，從兜裡掏出煙，遞上去：“大爺，問個路，李老栓家怎麼走？”
幾個老人看著他，沒人接煙。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開口了，聲音沙啞：“你是礦上來的？”
“不是。”楚浩然說，“我是縣裡的，專門來了解水源汙染的事。”
老漢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眼神里滿是戒備和懷疑：“縣裡來的？縣裡來了多少回了，哪回解決問題了？”
“這次不一樣。”楚浩然說，“是劉志遠書記親自派我來的。他不讓鎮裡跟著，不讓我打官腔，就讓我來聽聽老百姓怎麼說，看看真實情況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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