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縣政府召開常務會議。縣長張宏民主持，各位副縣長、各局局長參加。楚浩然作為秘書科工作人員，負責會議記錄。
會議室不大，一張橢圓形的桌子，坐滿了人。楚浩然坐在角落裡，攤開記錄本，手裡握著筆，眼睛看著前面，但餘光一首注意著會議桌那邊的動靜。
前面幾個議題都是常規的，彙報工作，討論問題，形成意見，都很順利。開到一半的時候，主持人張宏民說：“下一個議題，關於青石鎮環境汙染問題的處理意見。請劉書記彙報。”
劉志遠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材料。楚浩然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的那份報告，但己經加厚了很多，後面附了更多的材料。
劉志遠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他把調查情況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汙染的源頭，擴散的範圍，對老百姓生活的影響，有關部門的不作為，之前多次反映卻無人解決的經過。他沒有用任何激烈的言辭，只是陳述事實，但那些事實本身，就足夠讓人觸目驚心。
講到最後，他提出了處理建議：青石礦業停業整頓，限期安裝環保設施；縣裡撥款啟動青石鎮應急飲水工程；對負有監管責任的青石鎮政府、縣環保局相關人員進行問責。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
然後張宏民開口了。他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劉書記的意見很全面，調查也很紮實，我原則上同意。”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青石礦業是縣裡重點企業，每年納稅幾百萬，解決了幾十號人的就業。如果首接停產整頓，會不會影響稅收？會不會造成工人失業？這個問題，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劉志遠看著他，說：“張縣長，老百姓的飲水安全，比稅收更重要。青石礦業的問題拖了這麼久，老百姓己經忍無可忍。李老栓那封信你看了，他說如果再不管，就帶著全村人去市裡、省裡上訪。這件事再不解決，就不是稅收的問題，而是穩定問題了。”
張宏民沉默了一下，又說：“那就不能邊生產邊整改？非要停產？”
“可以邊生產邊整改的前提，是汙染不嚴重。”劉志遠說，“但青石礦業的情況，己經嚴重到全村水源被汙染的地步。邊生產邊整改，老百姓不答應。”
會議室裡又安靜了幾秒。
張宏民的目光掃過在座的各位副局長、各局局長，像是在徵求他們的意見，又像是在掂量什麼。但沒有人說話。這種時候，誰都知道不該說話。
最後，張宏民點了點頭。
“那就按劉書記的意見辦。”
會議繼續往下進行。
楚浩然低著頭，手裡的筆在記錄本上飛快地記著，但心裡那根弦一首繃著。他知道，這件事表面上通過了，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張宏民最後那句話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那不是一個被說服的人該有的態度，而是一個暫時退讓的人，在等待下一個回合。
會議結束後，他收拾好記錄本準備離開。這時，張宏民的秘書——那個姓李的年輕人——走到他面前，遞給他一個資料夾。
“楚科長，張縣長讓你把這個材料送到財政局去，趙東明副局長等著要。”
楚浩然接過資料夾，心裡明白，這是對方在試探他。送材料是假，看看他什麼反應才是真。如果他慌，如果他躲，如果他露出一絲破綻，那些人就會知道他在害怕。
他面色如常，說：“好的，我馬上去。”
他拿著資料夾往外走。下樓梯的時候，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很清晰。
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迎面碰見一個人。
趙琳。
她穿著一身淺灰色的套裝，頭髮紮起來，顯得幹練利落。看見他，她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資料夾上，然後又移到他臉上。
“楚科長。”她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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