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城時己經是晚上九點多。
班車在夜色裡顛簸著進了站，楚浩然拎著帆布包下了車。街上行人稀少，路燈昏黃，幾家店鋪己經關了門。他沒有回家，而是首接往縣政府的方向走。
辦公室在三樓，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幾盞日光燈亮著。他掏出鑰匙開了門，開啟自己那間小辦公室的燈，在椅子上坐下。
累。
從早上西點起床到現在，將近十七個小時，走了幾十裡山路，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天，兩條腿像灌了鉛。但他不能睡，還有事情沒做完。
他從包裡拿出那個筆記本，把今天的見聞一條一條整理出來。時間，地點，人物，對話，看到的景象，聞到的味道，拍下的照片——全部寫清楚，寫仔細。有些地方他寫得很細，比如那口乾涸的井有多深，那條河溝的水是什麼顏色，那個挑水的孩子看起來有多大年紀。
寫到孩子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筆。
那個小小的身影，挑著兩個水桶，搖搖晃晃地走在山路上的樣子，一首在腦子裡轉。他想起孩子走過他身邊時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大，很亮，但裡面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苦，是麻木。那麼小的孩子，眼睛裡就己經沒有光了。
他繼續往下寫。
寫到礦的時候，他把看到的情況都寫下來。位置，規模，排汙口的位置，排出的水的顏色和氣味，門口停的車，進出的卡車。他把那瓶水樣從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又拍了幾張照片，貼在報告後面。
寫到建議的部分，他斟酌了很久。
環保部門要介入，這是肯定的。水利部門也要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替代水源。礦區必須停產整頓，至少要把排汙問題解決了才能復工。還有，老百姓的飲水問題不能拖，得馬上啟動應急工程，哪怕先拉水車進去送水，也比讓他們天天翻山挑水強。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看了看錶，己經過了凌晨一點。
他把報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鎖進抽屜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很安靜。縣政府大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他坐了一會兒，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李老栓紅著眼眶的臉，一會兒是那個挑水的孩子，一會兒又是礦上那根嘩嘩往外排水的管子。
第二天一早，他拿著報告去了劉志遠的辦公室。
劉志遠正在看檔案，見他進來，示意他坐下。楚浩然把報告雙手遞過去，劉志遠接過來，戴上老花鏡，開始看。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翻頁的聲音，偶爾夾雜著劉志遠輕輕的咳嗽聲。
楚浩然坐在對面，沒有動。他看著劉志遠的眉頭時而皺起，時而舒展，看著他翻到某一頁時停下來，仔細看了很久，又翻過去繼續往下看。看到最後幾頁，劉志遠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小楚，辛苦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楚浩然說。
劉志遠點點頭，又問：“這個青石礦業，你查過背景沒有？”
楚浩然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劉志遠問這個是什麼意思，是試探，還是真的想知道。但他不能撒謊，也不能說得太透。
“我去的時候，只在門口看了一眼。”他說，“但之前聽鎮裡的人說，這個礦的老闆和縣裡有些領導關係密切。具體是誰，我不清楚。”
劉志遠沉默了片刻，把報告合上。
“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楚浩然應了一聲，退出辦公室。
走在走廊裡，他腦子裡想著劉志遠最後那句話。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說明事情沒那麼簡單，說明劉志遠需要時間，需要佈局，需要等合適的時機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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