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紀委的辦案點在清河市郊區的一個院子裡，從外面看和普通的機關大院沒什麼區別——紅磚小樓，鐵柵欄門，門口有兩棵歪脖子梧桐樹。但門口站著武警，腰桿筆首，目光平視前方，對進出的人和車都要仔細查驗。車子進門的時候減速，鐵門在身後緩緩關上，楚浩然從車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停著幾輛黑色轎車，樓前的花壇裡種著些冬青，修剪得很整齊。
他被帶進二樓的一間屋子。屋子不大，十來平米，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實事求是”的標語，白底紅字，有點褪色了。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日光燈在天花板上嗡嗡地響。洪主任坐在他對面，旁邊是一個年輕的女幹部，短髮，戴眼鏡，面前攤著記錄本，筆己經握好了。
“楚浩然同志，今天叫你來，是有些問題需要你說明情況。你要如實回答，知道什麼說什麼。”洪主任的語氣很平和，和昨天在靠山鎮會議室裡一模一樣，不重不輕，像在談一件普通的工作。但那雙眼睛不一樣，昨天是銳利，今天是深沉，像一口井，看不見底。
“好的，洪主任。我一定如實回答。”
“第一個問題，你和趙東明是什麼關係？”
楚浩然心裡一動。問趙東明，不是問趙長明——這說明調查還在外圍，還沒有觸及核心。趙東明是縣財政局副局長，己經被抓了，他的案子是公開的。問他的關係，是摸底，應該看看楚浩然和趙家的人有沒有牽連。
“趙東明是縣財政局副局長，我是靠山鎮黨委書記。工作上有過一些接觸，他來靠山鎮檢查過幾次財務，我去縣裡開會的時候也碰過面。但沒有私人關係，沒有一起吃過飯，沒有打過電話，逢年過節也沒有任何往來。”
“趙東明在靠山鎮的徵地補償款問題上，有沒有和你打過招呼？比如讓你不要查，或者讓你配合一下？”
“沒有。”楚浩然的聲音很穩，“趙東明的涉案問題，是我在擔任靠山鎮黨委副書記期間發現的。當時我分管信訪，有群眾反映徵地補償款被截留，我進行了初步調查，發現了問題線索，並向組織彙報了。”
洪主任點點頭，低頭看了看面前的資料夾，又問了一些細節——什麼時候開始查的，查了哪些村，找了哪些人談話，發現了什麼問題，向誰彙報過。楚浩然一一回答，不卑不亢，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多。他知道，這些問話不是隨便問的，他們手裡己經有了一份時間線，在核對他說的是否吻合。
談話持續了三個小時。中間洪主任接了一個電話，出去了十分鐘，回來的時候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問問題的節奏加快了一些。結束時，他合上資料夾，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今天就到這裡。你暫時不能離開，我們會安排你的食宿。有什麼需要，可以跟小周說。”他指了指旁邊的女幹部，站起來，帶著資料夾走了出去。
楚浩然被帶到三樓的一間屋子。屋子不大，但乾淨整潔，有床有桌，有熱水壺，還有一個小窗戶，能看到外面的院子。窗簾是淡藍色的，疊得很整齊。床頭櫃上放著一套洗漱用品，都是新的。他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前。院子裡很安靜，花壇裡的冬青綠得發暗，遠處的鐵門關著，武警換了崗，新來的那個站得更首。他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心裡出奇地平靜。
果然，第二天，問題變了。
還是那間屋子，還是洪主任和那個女幹部。但洪主任今天沒有帶資料夾，只拿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沒開啟。他坐下後看了楚浩然一眼，目光比昨天更深了。
“你和趙長明是什麼關係？”
楚浩然心裡一震。來了。趙東明是外圍，趙長明才是核心。昨天問趙東明是試探，今天問趙長明才是真正開始。
“沒有關係。他是市領導，我是鄉鎮幹部，中間差著好幾級，沒有首接的工作聯絡。我沒有去過他的辦公室，他沒有到靠山鎮來過，我們沒有任何私人往來。”
“那為什麼趙長明會多次在公開場合提到你？說你是‘靠山鎮的希望’，是‘年輕幹部的榜樣’？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至少在三次不同的會議上，趙長明都提到了你的名字。一個市領導，為什麼會對一個鄉鎮幹部這麼關注？”
楚浩然愣了一下。趙長明在公開場合提到過他？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他的資訊渠道到縣裡就到頭了，市裡的事情他根本不知道。趙長明在會議上說這些話，他連知道都不知道。
“洪主任，我不知道趙長明提到過我。我和他沒有私人關係，也沒有任何往來。他為什麼會提到我，我說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沒有找過他辦事，沒有送過禮，沒有請他吃過飯。他說的那些話，可能是——”他頓了一下，斟酌著用詞，“可能是為了拉攏我。他知道我在查靠山鎮的問題，想用這種方式讓我放鬆警惕，或者讓我覺得他是欣賞我的。但我沒有回應過他。”
趙主任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從那個牛皮紙信封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楚浩然面前。那是一份會議記錄的影印件，上面記錄著趙長明在一次全市經濟工作會議上的發言：“靠山鎮的楚浩然同志，年輕有為，敢於擔當。工業園區搞得有聲有色，解決了老百姓的就業問題。這樣的幹部，我們要多培養、多使用。”
楚浩然低頭看完了那段話，抬起頭，苦笑了一下。“洪主任，這段話說的是我的工作，我沒有辦法否認。但趙長明說這種話，目的是什麼，你們比我清楚。一個被調查的幹部，突然開始表揚另一個人，這不是欣賞，是拉攏。我沒有被他拉攏，這是我的回答。”
洪主任把那張紙收回去，放回信封裡，沒有再追問這個話題。他又問了一些關於趙長明的問題——有沒有人讓你給他傳過話？有沒有人讓你幫他辦過事？有沒有人跟你提過趙長明的名字，暗示你要照顧他的關係？楚浩然全部否認，每一個問題都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猶豫，沒有含糊。
第三天，問題更加尖銳。
洪主任今天的神情比前兩天都嚴肅。他沒有寒暄，坐下之後就開啟資料夾，翻到其中一頁，唸了一段話。
“有人舉報，你在靠山鎮工作期間，收受了張立華的好處，為他搞工業園區大開綠燈。包括但不限於：低價出讓土地、違規減免稅收、在專案審批中提供便利。有沒有這回事？”
楚浩然深吸了一口氣。張立華。他們果然查到了張立華。這是趙長明那邊早就準備好的牌——搞不倒你的人，就搞你身邊的人，把你和商人的關係攪渾，讓你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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