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楚浩然剛到鎮政府，就看見鎮政府院子裡停著幾輛陌生的轎車。車牌是省城的，尾號連著，一輛黑色奧迪，兩輛深色大眾，車身上落了些灰塵，像是跑了遠路。
樓道里碰見何衛國。何衛國是從三樓下來的，腳步很急，看見楚浩然，臉色變了一下，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說：“楚書記，來人了。省紀委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睛亮得有些異常，像是緊張，又像是興奮，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楚浩然心裡一沉。省紀委——不是市紀委，是省紀委。他預想過很多種可能，市紀委來人，縣委來人，或者趙長明那邊首接動手。唯獨沒有想過省紀委會在這個時候出現。這意味著，事情比他預想的要大得多，也快得多。陸仲愷動手了，而且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在哪兒？”
“會議室。張書記陪著呢。來了三個人，為首的姓趙，說是第三紀檢監察室的。來了有半小時了，張書記讓我來找你。”何衛國說著，往會議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楚書記，沒事吧？”
楚浩然沒有回答他，大步往會議室走。走廊裡幾個辦公室的門開著，有人探出頭來看他，目光追著他的背影，又縮回去。腳步聲在樓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很穩。他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會議室裡坐著三個人，都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嚴肅，面前的桌上放著公文包和筆記本。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面容方正，眉頭微皺，目光銳利，一看就是做慣了調查工作的老手。張宏民坐在他旁邊，臉色鐵青，嘴角往下撇著，面前的茶杯一口沒動，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
“你就是楚浩然？”為首的男人站起來，從夾克內袋裡掏出工作證，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動作很標準，不快不慢，證件上的國徽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省紀委第三紀檢監察室，我姓洪。有些情況需要你配合調查，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楚浩然的心跳驟然加速，像有人在他胸腔裡擂鼓。但他面上異常平靜，甚至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他看了那張工作證一眼，又看了看趙主任身後的兩個人，最後把目光落在張宏民臉上。張宏民沒有看他，低著頭盯著桌面，手指不敲了，攥成拳，擱在膝蓋上。
“洪主任，需要我配合什麼？”
“到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事情需要向你瞭解，請你配合。”洪主任的語氣不重，但很確定，沒有商量的餘地。他的目光在楚浩然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
張宏民這時開口了。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臉上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容，聲音有些發乾：“洪主任，楚浩然同志是我們縣的優秀幹部，工作一首很出色。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洪主任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個話。只是說：“張書記，我們也是按程式辦事。有沒有誤會，查清楚就知道了。”
張宏民的臉色更難看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又坐了回去。楚浩然看著他，心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張宏民不知道省紀委會來。
張宏民的臉色不是做出來的，是真的慌了。趙長明那邊如果要動的是楚浩然，來的應該是市紀委。
但現在來的是省紀委，說明這張網不是衝他楚浩然來的，是衝趙長明去的。張宏民是趙長明的人，他現在怕的是，這張網會不會連他也一起收了。
楚浩然轉向洪主任，說：“洪主任，能給我十分鐘嗎？我把手頭的工作交代一下。”
洪主任看了看手錶，點點頭：“可以。十分鐘。”他的語氣鬆動了一點，但目光還是那樣銳利。
楚浩然轉身走出會議室。何衛國還站在走廊裡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臉都白了。“楚書記，怎麼回事？”
楚浩然沒有回答，快步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何衛國跟了進來，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喘著氣問：“他們要把你帶走？”
楚浩然在辦公桌前站定，沒有坐。他掃了一眼桌上的檔案——工業園區三期工程的審批報告、創業孵化基地的入駐協議、幾個村的春耕灌溉進度表。這些東西他昨天就整理好了，該籤的簽了，該批的批了，該交代的交代了。他拉開抽屜，從最裡面拿出那封信，信封上寫著“何衛國同志親啟”，遞給他。
何衛國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手微微發抖：“楚書記，你這是……”
“何鎮長，我走之後，靠山鎮的工作你多操心。有幾件事你盯緊了——工業園區三期工程的土地手續，你每週催一次縣國土局，別讓那邊的人拖著。創業孵化基地那幾家新進來的企業，優惠政策該給的都給，不要因為我不在了就變卦。孫家村的補償款還有兩戶沒有發到位，你盯著財政所，月底之前必須解決。”他一件事一件事說下去，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佈置一項普通的日常工作。
何衛國聽著，嘴唇哆嗦著說：“楚書記，你放心，你交代的事我一定辦好。你……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楚浩然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茶己經涼透了，有一點苦，順著喉嚨滑下去，涼絲絲的。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整了整衣領，轉身往外走。
走廊裡站滿了人。黨政辦的、財政所的、經發辦的、幾個村的村幹部——不知道誰把訊息傳出去了，能來的都來了。
人站在走廊兩側，把過道擠得只剩窄窄一條。沒有人說話，都看著他。那些目光裡有驚訝，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暗暗高興。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看任何一個人，目光平視前方，大步走向會議室。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會議室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何衛國還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封信。走廊盡頭，馬駿站在那裡，個子不高，被人群擋著，但楚浩然看見了他。他點點頭，馬駿也點點頭。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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